孫德鴻 – 信念搖擺的一季 從畢業設計看台灣建築教育的未來

作者:孫德鴻建築師「早期台灣的電子業曾經有一段期間,從事仿造日本設計的電動玩具機。那是一種產品設計的 方法,在完全不知產品的設計原理的情況下,僅從硬體的解剖,利用反向工程技術(Reverse Engineering),完成產品的仿製。 …看到什麼算什麼,完全以眼見為真的邏輯為依歸。」~ 吳清忠,《人體復原工程》

又到了評圖的季節,今年來者不拒,打算來個畢業評圖大巡禮,所以從四月底開始,短短一個月內,參加了七個學校的畢業評圖,分佈的地點包含了台北、 苗栗、台中以及台南,雖然其中有一個學校是景觀設計系,不過卻比某些建築系更像建築系,雖然只能看到每個學校的局部,只是總數近百件的畢業作品仍然代表了 某種程度的台灣建築教育現況,整體看來,各校對於畢業設計總評應該端出的菜色與菜量,認知差距不大,並沒有出現所謂的「城鄉差距」,但幾乎都忘了出菜的重 點是健康和營養,在這種默契十足的共同遺忘下,菜出得多的通常比較理直氣壯,不管題目發揮得多糟糕,菜出得少的就會有點膽小,儘管已經碰觸到一些重要議 題,而一些過去常見的設計問題也未缺席。

第一類問題:表現雖完整,深度卻不足

這一類問題算是所有狀況裡頭最輕症的,他們損失的不是畢業設計的成績,而是本來可以拿來改善腦袋的時間,共同特色就是場面都不小,不只是模型和圖 面壯觀,連圍觀群眾都比較多,只是細看設計內容後會發現乏善可陳,雖然也有談到一些議題,然僅止於淺嚐,只在課題說明時簡單交代一下,進入設計階段後就完 全與初衷無關,開始忙著耍刀弄槍,就算不是走火入魔式的玩法,仍舊令人覺得惋惜,跟那些菜不多的同學相比,在設計議題的探索深度上差別不大。

譬如東海有一位設計專供「潛在的」精神病患使用的「試紙型」建築的同學,在設計中並未探討精神疾病的真實定義,亦未深思為何「某些人類」有權可以 將他人定義為精神病患,在尚未瞭解一般大眾對於精神疾病自我檢測「量販化」的真正需求之前,輕舟已過萬重山,一棟純手癢、純視覺的低度利用大樓已經出現。

還有一位設計流浪動物收容中心的同學,明明已經碰觸到一個非常具有討論價值的社會議題,卻在解決方法上失去焦點,既沒有觀察到問題的核心,亦引發不出值得討論的激情,導致整個設計缺乏感動人心的力量,最後做出一件充滿流行手法的作品,評圖則在一堆質疑聲中結束。

而另一位設計立體動物園的同學也不遑多讓,雖然是以關心動物生活條件作為出發點,最後也只探討了動物園的「環境」而不是這些被囚動物的「處境」,發揮空間當然不大,最後設計出令人錯愕的四十層「動物園大樓」,引爆批評不打緊,收穫恐怕也很非常有限。

第二類:雞肋型的無病呻吟

這一類的問題大多出現在那些從大範圍的基地、個人偏好,或是懷舊情緒開始思考的同學身上,很多人從曾經拜訪過或住宿過的地方找方向,然後找到一些 淡淡的、好像能作又好像看不到盡頭的線索,明知不容易發展成有趣的設計議題,卻覺得棄之可惜,然後就想蓋個什麼東西來振興地方,或是搞個閒置空間再利用的 方案,這一類案子的議題性大多不強,經常連PROGRAM也沒花足夠的力氣研究,所以幾乎不太能談,很多同學越作越心虛,擔心自己的題目很像室內設計,深 怕沒有蓋點房子就會被當,只不過同學大多弄錯方向,以為問題的關鍵在於最後的量,卻忘了題目的本身就是問題。

其中聯大同學設計的竹東水泥廠再利用計畫就是一個典型案例,具有典型的病徵,一樣沒有切入議題核心,甚至連解決方式也缺乏創意,只不過因為表現認 真,模型作得又好,尤其是那個充滿滄桑的基地模型更是一絕,所以批評聲浪相對較小,評圖過程中,不知道是謙遜受教,還是評圖時的哀兵策略,對於一堆質疑與 建議,好像是比較聽得進去。

另外一個典型的案例出現在成大,有個同學利用台糖的廢棄工廠改造成地方鼓團的專用練習場,卻忘了研究最基本的鼓團練習條件,加上害怕最後看不太到房子會被念,所以就做了一堆額外的空間外加一間非常突兀的表演廳,使得一個本來很草根的、很務實的題目徹底走了樣。

而東海則有個想要利用回收資源當做柴窯燃料的天真構想,沒有考慮回收垃圾的燃燒溫度是否足夠,甚至還挖了一個大洞容納7.5立方公尺的巨大登窯,忽略了社區住民的基本需求,讓人以為窯上烤肉比冬天取暖還重要。

第三類問題:題目只是包裝,骨子裡就是想玩,卻又不明講

這類設計大多會用一些讓人比較陌生的「理論」或似是而非的「推論」起頭,這些同學精選的「理論」跟「推論」說辭,大多與「人」、「行為」與「空 間」無關,假如該設計真的起源於對這些「理論」與「推論」的執著與沉迷,相信設計成果多少會比較有趣,若僅是當做形式操作的藉口與包裝,甚至到後來自己都 信以為真,就非常不值得鼓勵。

例如台科大有一位重新設計台北火車站的同學就是如此,一開始談了一些流體力學的理論,然後把人在公共空間裡的移動,類比成液體的流動,以為這樣就 完成了其古怪設計的參考依據,問題是這種均一性的假設與人的移動邏輯完全無關,對於人的自由意志也完全忽略,徒然彰顯其對於形式操弄的明顯企圖,歷經多次 評圖勸阻打死不退,也許從未發現其理難通,就算發現也可能為時已晚,只好硬著頭皮把造型玩完。

另外一個東海大學的募兵站設計也是一樣,植基於一種對於「特殊造型一定會帶來特殊吸引力」的無限遐想,作了一個毫無道理的巨大結構,認為這樣就是 最好的募兵站,雖然很爽,可惜力量用在不對的地方,完全跳過其他既簡單又有趣的設計思維,完全不考慮更有效率的解決方案,只是一味的堆疊拼湊,像極了日本 人的機器人迷思,如同鋼彈勇士與無敵鐵金剛一般,明明背景是一個科技發達的年代,明明可以用遠程武器攻擊,卻要駕駛巨大機器人來個近身肉搏,拿著三層樓高 的刀劍互砍,機身被打到駕駛者還會跟著哀號,娛樂娛樂倒是不錯,倘若以為這就是答案,還真讓人捏把冷汗。

第四類問題:槁木死灰、心如止水

這類問題很難談,因為這類設計作品看起來都很累,東西通常不多,講解也不太使勁,言語平淡,面無表情,遇到這種無言以對的作品,大概就是評圖時最 尷尬的時候,不只設計者累,評圖者也累,既缺乏可以討論的設計內容,同學對於老師的建議也聽不懂,顯然已經對建築失去興趣,畢業設計也許是最後一次的面 對,這種情況讓評圖老師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說了怕同學更加厭惡,以為客評老師根本就是一堆惡棍;不說又會被主辦單位嫌,質疑拿了錢為何不吭聲,由於實 在無話可說,就不舉例了。

第五類問題:掛羊頭賣狗肉,以為走錯評圖場

遠看以為是建築,近看卻不像,環境議題嗎?絕對無關,說穿了就是一年級基本設計的強化版,卻有著畢業設計的包裝,問同學為何而作或所做為何,一概 沒有答案,問多了老師還會跳出來擋,共同特色就是「大」與「多」,巨型圖面與扭曲模型佈滿展場,不僅成為護佑該系的巨大符咒,更是評鑑時的重要噱頭,場景 很像終戰前的日治台灣,用一堆旗幟海報誇稱我軍殲敵無數一樣,既養眼又夠嗆,招生時更能派上用場,不明就裡的高中生看了之後,幾乎當下就決定非進此系不 可,這類問題目前僅見於實踐,雖然不是所有學生,疫情也尚未擴大,只是他校搞不清楚狀況的建築系學生特別容易遭受感染,初期症狀為熱血沸騰,末期症狀則為 腦袋燒昏外加爆肝,淚光模糊的紅眼中只看到「你們就是未來建築的領導者」的堅定信仰。

除了上述一些問題外,此次評圖還有一些現象值得深思,譬如成大有個設計Alienation phobia(人際疏離症候群)患者居住空間的題目,本意雖佳,卻是遭受西方文化惡質感染的嚴重案例,因為同學一下子就接受了「人際疏離症候確實是一種 病」的觀念,完全不質疑為何「不太喜歡跟別人打交道」是一種病,也因此只能做出一件不痛不養的設計,有點像縮小版的樂生療養院,而這種情況正是我近年來努 力打破的迷思,希望同學不論操作何種議題,一定要好好深入議題本身,因為沒有觀察就沒有瞭解,沒有瞭解就沒有歸納,沒有歸納就沒有判斷,沒有判斷就沒有想 法,沒有想法就不會出現值得一談的作品。

當然在這麼多的作品中,還是出現不少尺度剛好、議題與設計性還算完整的作品,

像成大有位探討拾荒行為與都市資源回收站的題目,算是本次看到比較有趣的作品之一,不論是環境調查、課題研擬以及設計操作,整體均衡而不會太過, 加上自己把議題縮小聚焦,所以爭議不大,算是本次畢業設計巡禮較為成功的案例;另外一位也是成大的同學,找了一塊北投的土地探討集合住宅的問題,勉強算是 完整的作品,可惜對於集居型態的分析不足,生活機能空間如廁所、廚房、工作陽台等皆未深入探討,有點功虧一簣的感覺。

從每個建築系的個別表現來看,有些建築系的整體調性像是經過繫上氛圍的整體調校,所以相似度頗高,例如成大就出現了不少關於新舊之間的題目,如舊 市區更新、舊街廓再造、舊空間的新生活等,探討了不少城市記憶與現代生活間的串連,而且基地有不少都在台南。而東海大學就比較少出現這類的題目,雖然場面 浩大,但是與土地的鍵結相對微弱,即便利用都市舊街廓作為基地,也只是當做單純的基地來用,新設計的建築物與週遭環境比較無關,只看到旺盛的設計慾望。

聯合大學算是新的建築系,今年才生產出第一屆畢業班,雖然特色還未建立,但是有好幾位同學資質不錯,可惜沒有得到更具啟發性的導引,作品裡頭出現 不少有手沒腦的無厘頭,感覺比較像是不甘心待在鄉下,想要用流行性的手法證明自己並不落後,殊不知這種奇怪的補償心態反而容易誤導自己,喪失探討自我的真 正機會,倒是該系系主任的鐵腕政策感覺不錯,不准遲到的同學參與評圖,也讓我們有比較寬裕的時間提供意見。相較之下,今年台科大的整體感覺依舊是是倦倦 的、纍纍的,評圖不準時也就罷了,評圖期間觀眾三三兩兩,非畢業班同學參與度不高,既沒有東海的爆滿,亦缺乏聯大的嚴謹紀律,雖然有人反應台科大這兩年的 表現比較好,但是顯然同學的心態以及整體的氣氛不容易炒熱,也許是技職學校的系統傳承,同學對建築設計或是敏感議題的挑戰興趣不大,只是對設計沒興趣也就 算了,如果連技職系統原應擅長的技術訓練都不夠,那還真不知道我們要「科技大學」作什麼?至於實踐,情況依舊,好像一間用英文教法文的中文系,可惜了一堆 認真的學生,雖然從去年開始已經發生某些體質的改變,但是路途遙遠車燈又不亮,目前還看不到隧道的出口。至於文化,雖然已經談過許多,假如文化的同學多去 其他學校看看,一定會發現自己並不孤單,未來如果能在空間或教育方向上被善待,一定會讓人更期待。

此次評圖之旅,還發現一個相當一致的現象,那就是鉛筆繪圖的大量出現,像是某種默契十足的手工藝復興運動(Craftsmanship Renaissance),相較於過去幾年大量出現的電腦成像,確實讓人耳目一新,只是喜悅僅止於此,許多突顯台灣文化弱勢的隱憂已然浮現,各校追求形式 與跟隨流行的盲目信仰未見稍緩,其中東海評圖結束返回台北時 我與楊家凱、闕河彬、莊熙平同車,楊家凱問我這幾場評下來對於東海有何感想,我說:「失望!」,身為東海人的他顯然有點驚訝,因為他覺得東海的完整度還不 錯,其實他不知道「失望」已經是今年我參加多場評圖裡的最高評價,因為「失望」之下還有「很失望」和「非常失望」,其中我任教學校的平均表現大多包辦後 段,而會有這種全部在零以下的負向評價,老師的問題最大,多年來我們妄用多元至上、自由最大的開放標準來鼓勵各種嘗試,事實上只突顯了老師們的單薄學養以 及對於人類處境的敏感度不足,最後呈現的僅是表面的多元,真正的問題卻極為單一而無助,那就是缺乏內容、缺乏議題、缺乏關注、缺乏觀察、缺乏主張,這種缺 乏人格養成與獨立思考的教育從小就已開始,到了建築學校再由老師接力進行形式追求的虛耗,完全不在乎明天是不是還有「建築」這件事,忘了人類所面對的困境 已經無法躲藏,假如一場邀集一堆校外評圖老師的派對或是發表會,只是要展現學生與老師的曼妙雙人舞而已,景況就好像屋外已經大火延燒,我們卻還在屋內縱情 歡娛。

我們若是如此熱愛西方建築文化,就應該追根究底,不然找不到真正的意涵,一個世紀前的許多建築言論,如今只淪為歷史陳跡或是課堂上讓人昏睡的工 具,所謂的鑑古知今也只是白講,今天的建築界既寫不出Adolf Loos於1908年提出的「裝飾與罪惡」,也產生不了1933年CIAM提出的「雅典憲章」,當代思想家Derrida與Habermas也只有在伊拉 克戰爭開打之後才有機會出來講一講,因為那時比較有人會看,面對已經到來的思想危機,我們卻沒停下來想一想,只讓他一堂一堂的過去,最後留下的還是表象, 表象的追求從業界滲透到教育界,再從教育界回滲業界,因果循環、歷歷不爽,所以學生接受了五年建築教育之後,當然只能產生對於皮毛的熱愛,對於皮毛之下的 一切運作原理根本不管,好像回到在三、四十年前的「反向工程」時代,不管是學生還是開業建築師,永遠只能拾人牙慧,而這一切外國人眼中的粗糙盜版,竟然成 了我們的主流建築式樣,每一個從事相關行業的人,以為只要使用了某種語彙,只要形體稍微扭一下甚至有點扎哈附身,就已經晉身為「會做設計者」之流,甚至還 有那喜歡附庸風雅的噁心媒體推波助瀾,不斷宣稱台灣的設計水準已經與國際接軌,還真是見他個鬼,我們要是不認清事實,每天在學校自愚順便愚學生,建築教育 根本不用再辦。

台灣如果真的那麼巴望別人的肯定,就應該先從認清自己的處境開始,第一步就是少看國外建築期刊,真的飢渴難耐,就找一些印度、巴基斯坦、泰國、委 內瑞拉、 哥倫比亞的建築報導來讀,或找一些不知何謂國際主流價值的建築作品來看,不要一心以為只有歐美日的作品才是未來、才是潮流,忘了清明的自己才是未來,尊重 環境才是潮流,幾年之後,假如學生作設計的目的,不再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像別人,而是成為一個會關心的人,具備觀察能力,懂得討論議題,確實有些想法,那 時我們才會被重視,否則辦一萬個國際工作營、邀一萬個大師來都一樣。

我們的處境堪虞,如果我們繼續盲目追逐西方建築的流行表象,以為我們就是需要這種東西,下場大概會跟北美印第安人一樣,當初歐洲人千方百計告訴他 們玻璃珠有多好、砂糖有多棒,物質慾望不高的印第安人一開始不為所動,因為他們生活中本來就沒有這些東西,可惜白人不停引誘,日子一久印第安人的信念開始 搖擺,慢慢的他們以為確實需要玻璃珠、確實需要砂糖,日後還拿土地來交換,當然印第安人後來發生什麼事大家都知道,不用我多講。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