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成德 – 貝聿銘拿不到建築博士?

台中市古根漢美術館的設計者札哈.哈蒂(Zaha Hadid)獲得國際建築界最高榮譽的「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普立茲克建築獎」,卻同時傳出台中古根漢可能蓋不了。而享譽國際的華人建築師貝聿銘先生獲頒東海名譽博士學位,卻在教育部的作業流程中一波三折。這兩則新 聞選後撼動了台灣建築與藝術界最大的事件,特別是後者對台灣的設計教育有深遠的影響。

在貝聿銘先生專屬網站的履歷中,詳盡列出了他一共 榮獲過十六種名譽博士學位,其中包括哈佛大學等十校授予的藝術學名譽博士,哥倫比亞大學四所學校所授予的人文學名譽博士及香港中文大學等兩校授予的法學名 譽博士。而反觀貝先生本人的最高學歷則為哈佛大學設計學院一九四六頒授的建築碩士。所以貝先生受頒的名譽學位沒有一個是建築博士。

建築設計的博士學位不存在嗎?一般而言,學士後的建築學位約可分為兩種方向,一為設計創作,一為研究寫作;前者獲頒「專業碩士(M.Arch 或英國稱 Diploma),後者則研讀「藝術碩士(M.A)」或「科學碩士(M.S.)」及再進階的「哲學博士(Ph.D)」。若以貝聿銘先生所畢業的哈佛大學設 計學院來看,哈佛目前授與建築設計、都市設計及景觀規劃設計等九種學位、其中與創作有關的共計七種,而最高學歷皆為碩士。

而博士學位 則分為設計博士與哲學博士,前者被定義為「進階研究」,後者則隸屬於藝術與科學研究學院。因此,合理的結論為,建築教育的主軸建立於設計創作,而其最高學 歷為建築碩士。若對照北美七十四所建築學系的數據,它們共計授與一七四個專業碩士學位,四十七個專業學士學位,其道理即為此。

貝聿銘 先生無法獲得東海建築名譽博士的原因,因而得以理解。但這又反映了什麼困境?難道台灣建築還能說沒有能人嗎?我認為問題中的一個重要的環節便在於台灣建築 教育的品質。任何從事台灣建築、藝術、創作設計教學的老師們近年來無不感受到教育部「量化師資」所揮來的巨拳。教育部將博士師資強調為「辦學績效」重大指 標,連帶造成大學院校只徵博士的策略。也因此,建築藝術領域的創作教學人才完全被摒棄於建築科系之外。此種政策那能不出問題?

讓我們以東海建築系所為例。哈佛設計學院院長羅(Peter Rowe)曾告知參訪的教育部高層,他最熟悉的台灣建築系所就是東海建築系。而東海建築系自陳其寬先生(建築碩士)與漢寶德先生(建築碩士與藝術碩士)以 來所奠定的教學方向就是建築設計。東海建築系在先人的努力下是一個具有特色,辦學優秀的學系。它教育了目前檯面上最優秀的建築師,但在教育部建築博士要求 的緊箍咒下,東海建築系近年來已幾乎無法覓得它所需的師資。

目前美國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建築學院正在尋覓它的新院長,而其首要條件, 根據普林斯敦建築學院院長艾倫(Stan Allen)對筆者指出,「必須是開業建築師」。換言之,哥倫比亞建築學院的院長最高學歷將僅是碩士學位。若以美國排名前五大建築學院的院長而言,目前五 位皆為碩士。事實上,根據一項統計,前五大建築系的師資背景中,哈佛設計學院中碩士及其以下資格的老師佔七十五%左右,哥倫比亞建築學院的數字更高達八十 二%,其他學校亦在七十%至八十%之間,建築教育以碩士學位教師作為教學主力的重要性,由這些數字來看不言可喻。

現代建築運動的先驅 者魯斯曾說,「建築師是學了一點拉丁文的磚石匠」。古希臘建築先賢維楚維斯則在其「建築十篇」一書中說:「為什麼〈建築的〉榮耀不在工人?因為建築源自於 論述理論;為什麼榮耀不在文人?因為建築奠基於設計實踐。建築師,意謂著集理論與設計實踐於一身」。我願在此指出,建築教育領域裡研究與創作同等重要,而 研究最高學位固然是博士,但創作領域的最高學位卻是碩士。

由於東海沒有建築博士學位,在教育部學位授與法的規定下,貝聿銘先生將受頒 他平生第一個名譽「哲學博士」;而在教育部博士學位指標的帶領下,即便是普立茲克獎的所有二十六個得主與哈佛等五大校建築學院院長,也將無法來到東海建築 系任教。在國家提出挑戰二○○八國家發展計畫,強調文化創意產業發展的同時,教育部卻走向企圖量化設計教育,規格化創意人才的教改政策。

對此,我只能說,天祐台灣的設計教育。

本文出自 2004.03.30 中國時報
作者:曾成德  東海大學建築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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