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寶德 – 暫時感的建築美學

作者:漢寶德

不久前,遠東建築獎選出了二○○一年的首獎,是一個沒有封閉起來,永遠也沒有完工的棚子。結果公布後,有些朋友開始憂慮,這是不是對建築定義的挑戰。其實在決審的委員會中,並不是沒有委員想到這一點,但是在「創新與突破」的大前提下,最後還是幾乎無異議的做了這樣的決定。 這件事使我覺得「建築」的觀念確實在改變中。對於世上的芸芸眾生,這也許不代表任何意義。不論在先進國家或發展中的國家,對大多數人而言,最重要的問題仍然是尋求比較好的居住環境。可是對追逐時代精神的建築界的朋友們,這個世界已經不是往日的世界了。

Frank Gehry - Guggenheim Museum Bilbao

建築的價值,在過去的人類歷史中,大多是建立在永恆感的追求上。建築能感動我們雖有很多理由,最重要的還是超越時代的感覺。雅典的神廟、羅馬的鬥獸場,甚至法國的天主堂,都予人以千古不磨的感受。因此使用的材料是最耐久的石頭。石頭加工困難,運輸需要甚多的人力,建造的過程極為繁複。今天我們撫摸 古建築上的石頭,就感受到古文化的生命力,與個人生命的短暫與無常。

這種價值的追求一直到二十世紀初新建築來臨時才改變。鋼鐵與水泥、現代的建造技術大幅的降低了建築永恆感的價值,合用成為建築界最關心的課題。有些藝術的觀念開始把輕快、飄浮當做建築的美感。鋼骨、玻璃的建築領風騷於一時,幾乎成為現代建築的標誌。

可是現代建築家的嘴裡歌頌著時代的精神,心裡卻仍懷著永恆感的渴望。所以大多數的建築家喜歡使用比較接近石材的混凝土。到了上世紀中葉,厚重的永 恆感就回來了。革命家的精神消失,建築的傳統價值捲土重來。七○年代以後的所謂「後現代」建築,實際上是懷鄉病的發作而已。人類實在可憐,既無勇氣接受冷 冰冰的科技時代,又無法回到過去,只好使用一些勾起回憶的零件,聊以自慰。

令人訝異的是,美國是創造新科技的國家,也是建築傳統最微弱的國家,卻無法從心底裡接受一個新時代的建築。戰後的歐洲已經落後於美國,卻能繼續維 持新建築的革命精神,一直在尋求時代的象徵。最明顯的事實是歐洲的前衛建築家不斷的在鋼骨玻璃的使用上做文章,當美國人沉湎在懷鄉的情緒中時,他們利用新 科技把鋼與玻璃的表達力推到極處,再度驚醒了美國人。

有趣的是,美國的鋼骨玻璃建築也在追求永恆感。最近因被列入國家文化遺產而進行修復的伊里諾理工學院建築館,就像一座鋼骨玻璃的廟宇,有一股歷萬 世而不惑的精神力量,只是把古人的石柱換上鋼柱而已。在今天的歐洲就完全不同了,他們真的要把建築的量感消滅。他們要努力使柱樑在建築的造型上消失,換上 沒有量感的桁架式結構體系。因此,一套新的建築美學就展開了。

拜新科技之賜,今天的金屬材料、玻璃的性能已大大不同於往日,已不需混凝土的保護,今天的高科技提高了建築工程的能力,使前衛的建築家徹底把建築支解為沒有重量的,鋼管與鋼索的組合體。為了貫徹使重量消失的美學,歐洲的建築師在外壁上也使用反光的金屬。

這樣的建築表達了怎樣的價值呢?它需要我們以絕大的勇氣來面對的,是暫時的價值觀。世界在不斷的變動中,一切都是虛幻,都是過眼煙雲。在心理上,我們沒有甚麼永恆的價值可以依賴,只有靠我們自己不斷的努力,不斷的向前邁進,才能肯定我們存在的意義。這是現代人的宿命。

「創新」在某種意義上就是這樣。暫時性取代永恆性,也許是建築新紀元的開始。在這種意義上,耗資鉅億的公共建築與一個永遠沒有完工的棚子是沒有多大差別的。

日期:2002.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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