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對望/城市建築追上時代 未必是福
【聯合報╱記者陳宛茜、梁玉芳】
2010.07.26 03:40 am
二○○六年,中國首度在威尼斯建築雙年展設中國館,選中了杭州建築師王澍擔任設計者。同一年,阮慶岳透過競圖成為台灣館策展人。這是兩岸建築首度在世界第一大建築展交手。
今年,王澍為上海世博設計了寧波館。而台北首度舉辦的花博,則緊接世博登場。就在上海和台北相繼成為國際博覽會展場之際,本報邀請王澍和阮慶岳,暢談對兩岸城市與建築的看法。
問:如今建築界最熱門的話題是上海世博,王澍也參加了世博館的設計,請兩位談談對上海世博的看法。
阮慶岳(以下簡稱阮):我認為上海世博中國館可以拿來跟北京奧運建築做對比,兩者展現中國底層的兩股力量:一是拚命追趕世界潮流,二是展現強大的民族主義。
中國紅 符號性太強
世博中國館所有的詮釋都在強調中國,連紅色都說是「中國紅」,它的符號性太強,只傳達一個訊息:中國是有主體的。而北京鳥巢、水立方則完全相反,是國際化、沒有國籍的。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建築,恰恰代表展現了這兩種力量,透露中國內在的矛盾。
王澍(以下簡稱王):上海世博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它想要證明「城市」這條道路是對的。世博主題「城市,讓生活更美好」,英文版是「Better City,Better Life」,意思是「城市要更美好,生活才能更美好」,中文和英文其實是兩種意思。
阮:世博想強調城市的現代化是必要的,我們必須不斷拋棄舊的東西、朝新的邁進。
現代化可分內化和外化兩種。上海從一開埠就直接「外化」,卻一直沒有完成「內化」。這個城市的外表現代化了,但裡頭的人還沒改變、現代性的「內化」還沒完成。
杭州城 才是真中國
王:我不認為上海是中國的城市,杭州才是。我從上海回到杭州,都會說「我回中國了」。
問:你們認為,城市與現代化是必要的嗎?
王:我設計的世博展館「寧波館」,展覽的是一個很中國很牛的村莊「滕頭」。這個只有五百人的村莊,卻能貢獻三億人民幣。
但我在寧波館峻工典禮上表示:中國這種現代化的城市模式還能繼續嗎?恐怕不可能!中國鄉村變成城市可能嗎?恐怕不可能!中國鄉村可以發揮出自己的力量、發展出自己的模式嗎?我看也是不可能。這些話讓領導臉都綠了。
我認為城市目前正處於崩潰的狀態,世界上許多所謂的城市,只是一種「類城市」的東西在大量繁殖。未來希望是不大的聚落,理想的世界應該是擁有各種形態的聚落、產生多元的價值觀。
阮:我認為世博和其所展示的現代性是「必要之惡」,我們必須經過這種「惡」的過程。世博可以激發討論、產生價值思考,引發反思。
王:但不一定能找到善。
但我認為世博對中國建築的影響是正面的。現在中國動不動就是大尺度的建築,但世博會所有建築都不大,這讓中國人知道,不大的建築也可以有威力。
台北城 建築很平庸
問:王澍是第一次來台北,請問你對台北的看法?
王:很多人都叫我要來批評一下台北「醜陋的建築」,但我不會簡單的批評。整體來說,台北建築很平庸,它停滯在卅年前的時刻。就算當時的爆發,也是平庸的爆發,然後就停滯了廿年、卅年。
阮:因為台北就是在七○年代發跡的,建築見證了這個城市的歷史。
王:幸運的是,正因為時間的停滯,讓它出現了古玩上的「包漿(一層自然溫潤的光澤)」,整個城市的賊光有那麼一點退去了,這點我還蠻喜歡的。
台北外表平庸,但內裡有很多可愛的小角落、展現人性的小浪花。走在台北街頭,我發現很多小浪花,小小的商店、小小的院子裡擺了許多花,花盆擺得很用心。
和台北相比,大陸的城市不叫城市;大規模開發後,建築和街道只能看不能用,人性消失了。
城市是有人性的,我稱之為結構性的人性,是用很多瑣碎的細節組成,這是生活的主體。我覺得這是台北的希望。
阮:我對台北並不悲觀。我們看起來好像落後了、沒有跟上什麼,說不定是避了一場禍。如果用「平庸」來形容台北,我認為中國多數城市是聰明、卻缺乏智慧。
王:每個城市都必須找到自己最合適的狀態。如果你能認識到自己所擁有東西的美好,這已經是一種幸福了。拿台北來說,這世界上已經很難找到像台北這樣一個停滯在七○年代的城市了,這是它的特色。
在中國,你要找一個七、八○年代的城市都很難,大部份都被改造、歷史生命縮短到十年、甚至成為零歷史的城市。這種城市連美國都比不上,美國的城市還可以說我們有兩百年歷史。這時候看台北,七○年代的城市,好羨慕啊。
台灣人 缺乏自信心
阮:但台北現在也在積極進行「台北好好看」市容改造運動。它對待時間有兩種態度,一是選出樣板歷史建築,讓他停留當做歷史建築,其他的就把時間壓縮到此刻。它把真實生活中遺留下來十年二十的東西當成是可恥的,把它更新到此刻,整個台北城都要像昨天才誕生的。
王:還有在台北,你完全看不到這個地方有幾千年的文化支撐過。你到故宮博物院一看,那個建築啊,繼承歷史也可以繼承得很stupid。
我對故宮的狀態很失望。從中國帶來的這六十萬件寶物,是建立文化自信心很重要的基礎。但這次我去看,故宮為了一個臨時展覽,卻把這些寶物踹回庫房去了。這樣等級的博物館,難道沒想過,這些東西可以對這社會、這世界發生什麼重要影響嗎?台灣缺乏自信心,就像守了一顆原子彈,卻不知道它爆發時可以有多大的威力。
中國人 自覺超西方
阮:這幾年台灣失去了一種自信。覺得自己追不上世界,但又對自己的文化沒有信心。中國相信他跟得上西方,台灣卻不相信,不知道要往那兒走。
王:中國很多人不是覺得自己「跟得上」西方,而是覺得自己「超得過」!
阮:或許台灣會因為覺得跟不上,開始回頭看,走落伍的路,說不定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