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松圖文陳仁和，建築圈子應該很陌生，六十歲以下的人多數沒聽過這個名字。他到底是誰？傅朝卿在他的一篇文章裡這麼說：「陳仁和...台灣籍建築師，也是台灣早期少數留日之建築師之一，畢業於日本早稻田大學，詳細之畢業年代並不知曉，畢業後即回到臺灣於高雄執業，直至去世(1989)為止」 。他的早期作品，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除1963年6月漢寶德主導的《建築雙月刊》曾較詳細的報導過外，至目前為止，不曾在全國性流通的專業媒體見到其他報導，更遑論評論或深入研究的文章。傅朝卿同一篇文章還提到「陳仁和在幾位(同年代)建築師中算是作品不多的一位，而且均位於高雄縣市之範圍內，其中最著名的為高雄三信高商波浪型教室（1963）及學生活動中心（1962）及高雄佛教堂（1970）。其他的作品尚有鳳山鎮農會、高雄市中小企業銀行中正路分行及高雄市大同國小禮堂」 。不過經我們深入調查，令人驚訝地，陳仁和作品比想像中的多，且遠及屏東、台東等地。目前我們找到他的長子，也是上任結構技師公會全聯會理事長陳司斌，並且深入訪談他，據陳司斌告知，陳家先祖為金門人，後遷至澎湖吉貝，目前宗祠(在陳仁和1989年過逝前投入修建)仍在吉貝。陳仁和父親這一代再遷往屏東發展，在屏東火車站對面落腳經營旅館。家境不錯，因此高雄中學(與彭明敏同班)畢業後負笈日本，讀早稻田大學建築系，二次戰後回台。1947年因二二八事件逃往台北，後在多位重要台籍人士(包括林慶豐建築師)的協助下，進入台北市工務局任職，也在任內處理過日產接收的工作。因此整個養成教育皆以日文完成，並深受日本戰前現代建築的影響。可以想見這樣的養成會如何差異於那些大陸來台的第一代建築師。今年7月5日，週六，得到陳司斌的首肯，進入陳仁和生前在高雄市錦田路的事務所，是一排連棟有騎樓的街屋，一樓可做為店面，據說此路早期是「名人巷」。入口門額上方仍留有「陳仁和建築師事務所」四個木製大字。進入時，宛如廢墟，除表框的那些證照、畫作及獎牌、獎杯以外，所有紙及木頭製品全數都被白蟻蛀掉，剛開始頗為失望，原以為尚可發現蛛絲馬跡，沒有想到是這般景況。不過既然都來了，也就耐心察看究竟，踩著蝕空的樓梯往上，一、二樓中間有個夾層為陳仁和的工作室，甚為低矮，手電筒察看過後也不覺有甚麼重要物品，再往上，二、三樓似乎也是棄置已久的場景。最後爬上一座傾斜六○度以上的木製樓梯，真不知晚年的陳仁和如何攀爬上屋頂「閣樓」層。可能是頂樓違建通風較好，反而此處白蟻蛀蝕較少，不過猛一看，四處仍堆置各種空箱，以為只是儲藏空間，再加上前半部的門扇已毀損，儼然是荒廢已久的半戶外空間。不過樓梯旁有一隔間書架，先是發現了一套初版的大藏經，據陳司斌告知，陳仁和篤信佛教，自己也出資贊助印行了第一版的大藏經，因此擁有幾套大藏經，目前只剩一套在家裡，因此彌足珍貴。過了書架來到後半部，高櫃前置一桌，桌上有兩落一尺多高疊置的牛皮紙袋，上有陳仁和建築師事務所的字樣，應是事務所自製的牛皮紙信封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份份類工程合約書的建案，這發現非同小可，心想，這可又為陳仁和研究的基礎文獻往前踏了一步。搬移往下的過程，甚悶，就趨前打開後半部窗戶，隨後發現窗邊桌上覆蓋了一大片塑膠布，好奇心驅使，翻開一看，竟是另兩大落亦是一尺高左右自製全開大紙袋，裡面多數是手繪原圖或藍晒圖，我頓時覺得陳仁和建築師就在身邊。隨後我們在各樓及夾層工作室還發現了一些東西，包括他手繪的三角板、丁字尺、曲線板...等。這幾個月來，筆者跟陳司斌先生訪談及溝通過多次，他一直不願意我們進入錦田路事務所，原因可能是太亂，也不覺裡面還有甚麼東西留存，個人在幾乎放棄的狀況下告知陳司斌先生說：「陳仁和的資料實在太少，非常不利於我們進一步研究，希望允許我們進入事務所看一眼」，陳司斌最後終於禁不住請求，答應我們進入，才有台灣當代建築史豐收的一刻。以下我們只就陳仁和早期的作品，高雄三信高商學生會館(現為活動中心)加以討論，過程中也會對照目前我們所知道的其他作品作為比較，希望不久的將來可以深入並完全掌握他的語言，並歸還他在台灣當代建築史應有的地位。高雄三信高商(現名為高雄市私立三信高級家事商業職業學校)的業主，也是學校創辦人，「林瓊瑤（1914-1979），高雄市人，父林迦。日本東京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科畢業。1936年任高雄市興業信用組合書記，次年當選高雄市興業信用組合理事。....戰後，興業信用組合改制為高雄市第三信用合作社，林瓊瑤擔任理事主席一職，直到過世。1958年創辦三信高級商業職業學校，兼任校長。1972年獲選為第二屆全國十大傑出企業家。次年出任高雄市體育會理事長。1975年依私立學校法規定，辭去三信高商校長改任董事長。在政治方面，他曾於1946年當選為高雄市參議員，1950年當選高雄市市議會第一屆議員，1972年當選增額國大代表。著有《世界小旅行》等書」 。可能同樣是早稻田畢業的林瓊瑤找來陳仁和規劃設計1958年創辦的職業學校，據林瓊瑤兒子林孟丹(現任董事長)告知，最早學校的規劃有許多林瓊瑤先生對早稻田大學的記憶，譬如說校旗的式樣、顏色完全一樣。儘管林孟丹還提到校園規劃亦受到早稻田大學的影響，目前我們資料不足，不敢妄下斷言。↗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舊影像，正面全景↗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舊影像，背面全景這棟建築座落在學校的西側，應該是建校以來第二棟正式的建築，因為我們在工程合約書的施工圖配置上，可以讀到三多路旁的大門軸線上已有一棟兩層樓的行政大樓，在創校五十週年誌上則標示為1958年4月27動工，隔年11月10日完工 ，何人設計尚待查證，北側則規劃許多運動設施。學生會館似乎最早就有作水平軸線端點的意圖，因此平面上的L形長軸是左右對稱，與垂直短軸折成L形，再與原來在南側構思並緊臨學生會館的林迦紀念館共同圍塑一個矩形花園，可惜後來林迦紀念館並不是採用陳仁和的配置，亦不是陳仁和設計。↗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現況，正面仰視↗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現況，正面全景↗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現況，正面斜拍目前這棟建築最原始狀況的判別有點混亂，按收集到的施工圖是兩層樓，且屋頂無螺旋塔，但發表在雜誌上的平面圖與完工照片對不起來，也就是說圖變三層樓，兩翼皆是，但完工照片或現況是長軸三層，短軸四層，唯一的理由是業主因空間需求不斷改變，要求增加樓地板面積。從原來兩樓變三樓，再由三樓局部變四樓。總之，撇開這個變更不談，學生會館在語言的表達上非常耐人尋味，特別是結構與空間的關係。我們先引一段建築雙月刊的報導文字：「....設計人在結構上費盡心機，以普通的柱梁結構，清水混凝土面的表現，達到不因預算過少而影響設計的程度，精神令人欽佩。至於建築物本身的優劣，尚其餘事也。.....」，接著又說：「嚴格的結構計算顯然是造價低廉的先決條件。本設計充分發揮T形小梁的經濟性，並使用出挑以減低部材力矩，經濟化其斷面。而結構的表現，達到十分彈性感的程度，粗看起來，幾疑為木構造。在形態上，由於第二層玻璃幕牆之退縮，使外觀極為輕快；而T形樑頭之外露，除忠實於結構表現之外，有一種明確的形韻律，加強了木構造之特色。在方法上，設計人無疑是取法於日本流行的觀念，但捨棄了日人在混凝土表現上的紀念性」 。前一段顯然對陳仁和的結構運用感到驚訝，因為撰文者用「費盡心機」來形容這件事情，後面一段引文則繼續闡述了陳仁和關於結構所衍生的美學：T形梁與出挑所形成的經濟性；節奏性T形梁的木構造隱喻；混凝土運用的非紀念性等，所有這些評語今天看來仍然有效。↗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現況，L形轉角細部↗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現況，L形長邊側廊↗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現況，L形長邊側牆仰視，原來完全是清水混凝土↗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現況，大門入口與戶外樓梯↗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現況，室內梯↗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現況，戶外樓梯周邊細部我們先來細看一下結構系統，長軸平面正如舊雜誌評述，利用出挑以減低部材力矩，平面可以讀到12根矩形大柱子，利用前後左右都對稱出挑的原理來相互抵消外懸所產生的應力，有點類似陳其寬在藝術中心使用的倒傘狀結構，利用最少的支撐，達到覆蓋最多的空間。再者是植入許多T形小梁，關於這點筆者曾特別請教陳司斌，他說陳仁和因自己所有設計的結構都親自計算，且酷愛格子梁系統，因此我們可以判斷學生會館水平結構亦是一種格子梁系統，只是較為強調單向的密度，所以我們在外側廊道看到的落柱，只是輔助性的結構柱。再者，可以延伸討論的就是節奏性T形梁的木構造隱喻，這點自然是陳仁和最高明之處，將結構與形式隱喻做結合，雖然T形梁與外牆的隔間柱密到有點強烈的裝飾性與手工性味道，讓人聯想起新藝術運動時期，屈使材料達到某種形式目的作法，但整體檢視結構還都在合理範圍內，這不得不承認陳仁和的過人之處。最後筆者想試著拋出幾個議題。首先是，為甚麼像陳仁和如此特殊且傑出的台籍建築師，除前述所提那篇報導外，往後的雜誌就只在1984年7月(第115期)元老建築師回顧裡略為提及，其他的報導都付之闕如？是意識形態作祟，或抑是語言不相融於主流論述？或是創作者本人有意自外於主流媒體？再者是1989年陳仁和過逝時，竟沒有任何人寫任何文字在專業雜誌紀念他，更別說特輯，有人說因為他不教書、不著述，所以...。最後，台灣政治或盲從的媒體長時間重北輕南，或是以台北為核心的北部思維來評斷南部的立場，也令人不敢恭維。陳仁和是不是也就在這種不健康的文化裡，孤獨地「享受」著他的寂寞，最後嘲弄地看著世界的紛擾離開人世？>>相關討論::[台灣戰後第一代建築展] 之7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活動中心, 1962::>>相關圖片↗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原始設計，一樓平面↗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原始設計，二樓平面↗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原始設計，三樓平面↗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原始配置圖↗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配置圖↗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屋頂平面↗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舊影像，L形短邊側牆一景↗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舊影像，L形短邊正面局部↗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舊影像，L形轉角仰視↗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舊影像，L形轉角全景↗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舊影像，L形長邊側牆全景↗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舊影像，凸樑與各構件間的關係↗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舊影像，彩色全景↗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舊影像，戶外樓梯平台↗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舊影像，黑白全景↗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舊影像，施工中↗ 高雄三信家商學生會館-陳仁和建築師事務所留影，左至又為謝明達、陳司斌、鄰居與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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