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典藏藝術網
文／簡子傑
這是反抗的部分悲劇。就某種程度，它必須從事於恢復被帝國文化所建立至少所影響或滲透的既有形式。
這是我所謂的重疊之疆域的另一個例子。（註1）──薩依德（Edward W. Said）
空白舞台
「對不起這麼熱。」這是策展人蔡國強在盛大但冗長的開幕活動中，進行簡短演講時所說的最後一句話（雖然之後經人提醒，他又上台介紹了藝術家）。當我因任務在身頂著大太陽，不管誰講話都衝上去拍照，蔡國強這個漂亮的結尾讓我感動。
蔡國強的演說，發表在一位無法來台獻藝的中國藝術家曾力的舞台上。站在這個也曾戰死幾萬人的林厝古戰場上，在約略介紹完策展理念後，蔡國強表示，「這個場地原來是曾力作品的舞台，他想要用武場進行一個表現戰爭的表演，因大陸那裡對現狀的某些考慮而無法到這裡演出。」這彷彿也說明了兩岸半世紀來的紛擾依舊是碉堡藝術館不變的背景，蔡國強卻樂觀地說，「但我們仍保留了舞台，所有作品的暫時的，展覽也是暫時的，經常是歷史偶然成就了不朽的作品，這件『空白的舞台』也是不小心完成的。」
對比於通常只具形式意義的開幕活動，在兩天的媒體行程中，蔡國強不僅大力推銷缺乏媒體效益的「金門碉堡兒童藝術展」，開幕當天精簡的演說也確實令人感到深刻。如果說，「金門碉堡藝術館──18個個展」從藝術家遴選名單、特定場域性（site specificity）、媒體操作到所謂的「當代藝術」，這些抽取自策展機制的字眼本身所意味的濃濃策略性多少讓人有所疑慮（註2），但是在這兩天內，當我們目睹金門縣長李炷烽與蔡國強在這個空白舞台上奮力推銷金門時，不得不讓人對藝術與其社會性支撐有了些新思考。
開幕儀式一結束，我跟幾個媒體朋友便自行脫隊，搭乘計程車前往前日預展行程中遺漏的幾個展區。在車上，四人靜默不語，只是盯著從一下飛機便不及正視的金門景色，但也只是任憑那些樹啊、不知名的古厝啊、草堆裡的地雷，在餘光中一一向後飛去。
我們見到了什麼？
相較於我們在金門那講求速度的瀏覽，計程車司機一邊埋怨縣府沒做好路標，「連我這種在地的都找沒！」沿路上還滔滔不絕告訴我們關於金門的故事，但問到他對這個藝術展覽有什麼期望，也只是靜默地搖搖頭，不想表示。
關於金門的奧義，我雖不至於樂觀到以為碉堡裡的作品便可成功轉譯，卻仍有點灰色地想起那些不可穿透的眼神，我們能如何正視此行偶然遭遇的那些金門人的目光。在政治正確的一端，你不是金門人，你不能代他發言；在藝術的一端，儘管我們也對「國際知名」的品牌概念充滿信心，儘管你也知道被假設為某種普世語言的藝術仍屬部分有效的陳腔濫調，碉堡仍處處銘刻了龐雜的歷史與內容。無論如何，你必須謹記在心，對這些在地人來說，金門的奧義也許完全是經驗性的，它訴諸毋須挑戰的權威，與不能否定的真實。以藝術之名，這是金門人在挑戰，同時也是蔡國強的難題。
（一） 被裝置變換了面貌的古寧頭慈湖大碉堡
古寧頭慈湖大碉堡，這座號稱「全世界唯一一座置身於雷區的藝術館」，著上了斑駁的迷彩，本應難以發現，現在上方卻因裝置了中國旅法藝術家沈遠的《喇叭茶》，顯得格外醒目。
但在進入大碉堡上方一窺沈遠作品前，還需先穿越中國大陸藝術家汪建偉的作品《軟目標》，汪建偉僅是很簡單地在碉堡內部鋪設一層厚厚的海綿，這使得踏進碉堡變成一件舉步維艱的工作（雖然絕對安全），以一種軟的性質包裹住碉堡冷冰堅硬的建築體，汪建偉利用極端異質的材質屬性，將碉堡改造成名符其實的「軟目標」。
沈遠的作品遠遠瞧去，倒不像她原先參照的對岸軍事設施──一座過去被中共用來心戰喊話、現在卻成了公園裡飲茶場景的超大喇叭──這個朝向外海的造型物，反而更像是某種採集自大自然、而後轉為人工所用的有機物遺骸，儘管仍保留了焊接與金屬質感，這座喇叭還像是那種當你俯身側耳，靜靜聆聽竟會發出浪潮聲響的神祈工具；另外，沈遠也為喇叭搭配上簡單的矮凳茶几，李炷烽、蔡國強與藝術家便坐在喇叭前閒聊起來，在簡單明瞭的造型法則中提供了遙望對岸的閒嗑牙場地，沈遠還指著對岸說，「我家就在那兒！」
（二） 南山排陣地的象徵性賭局
相較於其他展區，南山排陣地地形高低起伏，也考驗著作品相應於空間特性的能力，於是如何以某種既相似於原有地形、又能增添空間之虛幻魔力的造型方式，將成為解決方案的首選；另一方面，若將前述地形╱空間替換為其他議題，便可成為其他次要的選項。也因此，無論所援用媒介為何，這些在給定空間進行演出的藝術家，泰半採用了對策展議題直接解題的創作模式，儘管其中互有巧妙，但這裡的議題都是戰爭。
李錫奇工作小組的作品座落於低陷的南山一堡中，他在自行搭建的金屬架上懸掛了數百瓶特製成砲彈狀的高樑酒瓶，形制上就如同軍事用的「偽裝網」，下方擺設了骰子等李錫奇創作慣用的賭具元素，此外，在「偽裝網」後方的碉堡內，則設置了一台「樂透彩機」，李錫奇將之稱為「戰爭和平賭局──和平樂透彩」，一旁則貼上遊戲規則與抽出號碼組合及金門歷年重大事件的對照表。儘管李錫奇為本展唯一一位金門出生的藝術家，《戰爭賭和平》也透過處置一些現成物的象徵性意涵，扣連起金門的戰地意象，但相較於金門縣府透過藝術展主動介入金門未來，《戰爭賭和平》彷彿將金門前途交付給機率，不免讓人欷噓。
王文志高達15米的《龍藤虎穴》是南山排陣地中最能凝聚目光焦點的作品。《龍藤虎穴》從碉堡頂向上攀伸成一圓頂，有效地利用掩體步道與自然延展的地勢，讓竹編構作與碉堡本身產生型態上合宜又驚人的連接，其中，觀者更可往上攀爬至高處眺望，藝評家徐文瑞讚譽，這是他所見過王文志作品中最好的一件。然而，雖然王文志在自述中強調「身體與自然的全面接觸」為其創作重心，卻因金門不產竹子，需特地從台灣本島進口，多少也讓竹子失去作為原生材料的某種自然屬性。
在南山排陣地的中山教室，中國大陸畫家劉小東展出的繪畫作品，在整個「18個個展」中似乎最能實現這種個展型態。這位看來有點緬靦的藝術家，以深入兩岸軍隊、寫生兩岸軍人的對照方式，描繪出一共18幅與他同樣緬靦的軍人畫像，名為《戰地寫生──新18羅漢像》。以簡單的概念繪畫簡單的肖像，劉小東在記者會說的話卻挺深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烏托邦，我自己的烏托邦是沒有國家這個概念的，我有時覺得任何人都是國家概念的人質，我只是喜歡他們（所畫之人）的生命的那個樣子。」
在南山排陣地展出的其他作品，則因實體規模較小顯得有些陽春，與其說這些藝術家在這裡展出了他們的「個展」，不如說這些作品確實是個別的、並抽離於與其他作品的關係：在密閉的彈藥庫中展出的銀波（Ingeborg L鬉scher），以涉及身份與生存境況議題的錄影作品《飛啊！飛啊！》與《融合》參展；台灣知名音樂人姚謙，則提供一台卡拉OK伴唱機、並在砲口架設喇叭，現場還邀請歌手江美琪獻唱幾曲，想必是想將歌聲再傳到對岸；當國外媒體聚集在國際級藝術家身旁，垠凌的作品則因吸聚了最多國內媒體目光而令人側目。
（三） 塔山砲塢的三種類型
塔山砲塢的作品主要分為三個區塊，每位藝術家也分配到較為獨立的展出空間，事實上，三個區塊中的四位參展藝術家（團隊）也顯現出三種不同創作類型：緘默但雋永的謝素梅；相對於其他解題式的作品，試圖以某種實證方式回返兩岸衝突架構的吳東旺與大崙尾藝術工作隊；以及雖是跨界展出，卻擁有驚人的成熟視覺藝術風格的譚盾。
來自盧森堡、中英混血的謝素梅，在塔山一號堡及彈藥庫展出兩件意象單一、卻讓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在名為《透透氣》的作品中，這位曾獲2003年威尼斯雙年展金獅獎的年輕藝術家，在碉堡內懸吊了一個巨大的螺旋槳，螺旋槳緩慢旋轉，使人難以進入碉堡；《黃山》一作則在潮濕黑暗的碉堡內，投影出一個具水墨質地又有動畫效果的短片。儘管活動宣傳小冊上說明謝素梅的作品是如何與金門歷史的「沈重」產生象徵作用的，我卻認為，這些作品其實正是因為沒特意說什麼而引人遐思。
在通往塔山二號彈藥庫的路上，醒目地豎立起兩排「白旗」，司機先生不解地問「難道要投降了？」我們旋即抵達吳東旺的作品《投降》。吳東旺，這位出生於基隆、現在旅居紐約的台灣藝術家，在碉堡內播放一支長約六分鐘的影片。影片中詢問海內外台籍小朋友關於大欺小是對還錯的問題，令人稍感意外的，所有小孩都認為即使打不過大小孩還是不能輕易認輸。影片中不時閃過若干上下顛倒的影像，還打上字幕與旁白說：「你覺得自尊比較重要，還是生命？」，並以「兩岸維持現狀，就是等待中國放棄武力併吞台灣，兩岸維持現狀，就是間接向中國投降」作結。
在吳東旺作品一旁，則是同樣聚焦在兩岸衝突框架的「大崙尾藝術工作隊」。作品《彼岸》以羅列工作隊所蒐集與整理的1949年以來兩岸「叛逃者╱起義者」文獻為主。以刻意帶著業餘性之手繪風格及拼貼手法，他們將這些多為報紙剪下的資料黏貼於塔山二號碉堡內特別設置的活動牆上；另外，大崙尾藝術工作隊也展示了一份攝影文件，記錄了將這些資料集結成冊、並寄回給各「叛逃者起義者」家鄉的一個個包裹。
在塔山三號堡的作品，則為知名作曲家譚盾的《音樂視覺》，這位曾獲奧斯卡金像獎的藝術家，在記者會中，表達其作主軸為「摧毀、重建、再生」，以一種吻合字面意義的方式，他也確實砸毀了鋼琴，並重組成新的物件。值得一提的，搭配著砸毀鋼琴的巨大破壞性聲響，《音樂視覺》一作在潮濕又殘留著許多泥濘的碉堡坑道上，或許也因碉堡環境本身的劇場性效果，譚盾的鋼琴顯現出極為成熟的視覺藝術外觀，一點也看不出從這個領域跨越到那個領域的掙扎跡象，不禁讓人思索，某種隱身在後、提供成熟技術支援的工作團隊在當代藝術中有多麼重要。
（四） 長寮重劃區的兩種真實
長寮重劃區，因金門縣政府的整地計畫，挖掘露出原來深埋地下的碉堡。在遍佈泥土的地表上高高突起的幾座水泥構造，也使得本區就像一件奇特的地景藝術。中國建築師張永和的《一分為二》也座落此區，碉堡因軍事目的往往強化其建物結構的厚實性，張永和則將碉堡的牆面削薄，透過「減法」方式，《一分為二》不僅構建出碉堡的新意象，更暴露出牆體的結構斷面，後者原本屬於建造過程中方能窺見的內部景象，現在卻產生了某種宛若時光凝縮的奇異時間感。記者會中，雖然張永和也試圖以此減法動作指涉演變中的金門戰地歷史，但當單純的結構削減行動對照於長寮既有的場域特質，卻也閃現出某些似乎超過特定歷史現實的不平和情緒。
長寮重劃區的另一個展覽重點，則是金門孩子們五彩繽紛的「金門碉堡兒童藝術展」──也許是因為我們不會那麼在意小朋友的作品要有多完整的形式，這些多以獨立小碉堡為學校單位的展覽（金門一共19所小學），儘管視覺上的成熟度多少顯示蔡國強從旁指導之手筆，卻仍無損於觀看這些作品時所感知到的某種真實性。這些被蔡國強讚譽為「大地藝術」的作品，很難不讓人體會到他們與金門命運根本地連在一起的那種意義。
（五） 水頭聚落的李明維
李明維提出一組散佈在水頭部落的互動裝置，名為《水頭傳說》。當觀眾靠近李明維設計的小裝置，便會發出「大家好！我是李明維」的國語錄音，接著便簡短介紹設置所在屋舍的相關故事。儘管《水頭傳說》似乎有意回頭向金門的在地性靠攏，然而，也許因為這些故事都太簡短了，這些造型精美的小裝置身處在本來就裝載了龐大家族故事與刻畫了紛紛歷史痕跡的空間裡，竟也顯得渺小而突兀。事實上，當你一踏進水頭部落，在這個仍有不少居民的友善社區中，由於任何一位阿伯都可以告訴你更多像這樣的故事，喃喃自語的《水頭傳說》反而讓腳下的金門顯得像座幽靈城市，那位靜坐家門前、點著煙的老阿伯只是遙望遠方，對《水頭傳說》所發出的話語充耳未聞。
「讓兩岸認識金門，讓金門走向世界」
金門人固然無法等同於朱天心這類固執的「老靈魂」（註3），他們仍樂於提醒我們，歷史，在金門的戰爭歷史，以及那些緊緊尾隨金門人過半世紀以來的命運。但我們這些台灣來的，有誰不屬於那「迅速與新的好壞事物相處無間」的類型，只要換了一個不同房間寫作，便可以虛擬出另一座島、生活在另一座城市裡的人的種種？但這些碉堡在國共戰爭期間確實承載著斑斑血跡。「每一個人身上都背著20顆砲彈！」「這裡死過幾萬人！」從縣長到司機，當金門人提到金門的戰地過往時，語氣中總帶著些許不堪，但當他們回想起在美援下我方如何趁著休戰幾天搬上了超級巨砲，又是如何徹底地剷平對岸哪裡又哪裡時，也感受得出多少意氣昂揚。
「你們台灣」，第一位跟我們說話的金門人這麼說，「你們台灣不要金門，我們也不想跟大陸統一」，結論是有點難以判斷是不是開玩笑的「所以我們要獨立成金門國。」這卻也使我相信，縣長李炷烽的開幕演說畢竟其來有自：「信心，我們希望能重拾對金門的信心，無論過去經歷了多麼殘酷的歲月，21世紀將是金門人重拾自己信心的起點，希望藉著這個展能讓世人更認識金門！」
「金門碉堡藝術館──18個個展」，在「策展理念」中便已宣示了「讓兩岸認識金門，讓金門走向世界」的策展意義。而也由於邀請的18位藝術家中不乏國際知名的各領域創作者，吸引了數目上史無前例的國內外媒體矚目，至少在「讓金門走向世界」這個訴求上，解決了部分難題。
我們只是懷疑，通過「金門碉堡藝術館」，緩慢如金門也許確實召喚了下一場流逝的開端。現在這些碉堡重疊了兩層命運，在同一塊版圖上同時交織著昔日的滄桑與可期的未來，問題在於如何適切地連結兩者，正如同這個展覽所面對的。只是現在在汽車冷氣吹拂下，我那舒坦乾燥的背脊不禁冷汗直流：我們是來看藝術的，在碉堡內，我們連一座真正的大砲也沒看到。
註1：薩依德（Edward W. Said）著，蔡源林譯，《文化與帝國主義》（Culture and Imperialism）（台北：立緒文化，2001），頁396。
註2：典型的疑慮是：為什麼是垠凌？當代藝術如何和這個由鮮血澆鑄而成的金門歷史產生關係？
註3：關於「老靈魂」，一種典型的敘述是：「因此你不都願意和別人回憶過往，並非因為新的事情太多〔…〕，你猜想他們正因為能夠不記得曾經存在的，才能迅速與新的好壞事物相處無間吧。這你無法做到〔…〕因為那又將種下一場流逝的開端。」見朱天心，《古都》（台北：麥田出版，1997），頁191。(日期：2004•10 )
金門碉堡展 引出老兵「回巢」
文來自聯合新聞網
記者周美惠／台北報導
從九月十一日起開幕的金門碉堡藝術館，意外引發曾在金門服役老兵的「另類鄉愁」。一股重返金門碉堡的熱潮方興未艾，從而衍生的「碉堡口述歷史」已躍躍欲動。
這波「老兵重返金門」熱的「發起人」是立委林豐喜，他的家族成員中前後有八位壯丁曾在金門服役。金門碉堡藝術館開幕不久，他號召了一批曾在金門服役的同袍重返金門碉堡，兩天內就召集了40人。
如今，這群「大頭兵」成了50、60歲的歐吉桑，服完役回到台灣後，分散在各行各業，有的當上民代，有的從事旅遊業、窗帘業、電子業，還有人務農，但他們一直保持聯繫。這回重返金門，他們慎重其事穿上特別印有「大頭兵回金門」字樣的T恤，好重溫年輕時代的舊夢，隔天還刻意赤著腳登上太武山。由於大夥兒反應熱烈，林豐喜等人將繼續組老兵團重返金門。
觀察這一波金門熱，福建省政府委員高丹華指出，金門碉堡藝術館有「外熱內冷」的兩極效應，儘管遊客絡繹不絕，許多金門人卻質疑縣政府花大錢舉辦的藝術活動「和我無關」，反倒不如老兵「從碉堡找到原始生命的活力」。她認為，老兵重返碉堡的舉動可能比碉堡藝術館本身「更有意思」，過去這批台灣大頭兵「用槍桿子愛金門」，現在以重返金門的行動見證歷史。
她希望能結合福建省政府和金門縣政府的力量，以系統化的口述歷史為這批大頭兵著述，讓金門碉堡留下可長可久的紀錄，進而轉化為金門的「文化產業」和能量。
>>相關網站：
金門碉堡藝術館- 18個個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