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 年,在巴黎西郊普瓦西(Poissy)一片果樹間的草坪上,落成了一座白房子:薩伏伊別墅(Villa Savoye)。別墅因委託人皮埃爾·薩伏伊(Pierre Savoye) 及其夫人歐仁妮· 薩伏伊(Eugénie Savoye) 的姓氏得名。這座建築的落成,令它的建築師—柯比意,及其所竭力倡導、推動甚至以為代表的現代主義建築運動,名聲大噪。隨著薩伏伊別墅方案的實施、出版與傳播,一個重要的概念也隨之進入了現代建築的通用語庫:“建築散步”。
1934 年,在柯比意與皮埃爾· 讓納雷作品全集第二卷有關薩伏伊別墅方案的文字描述中,柯布西耶強調:“在這個住宅中,展開了一個真正的建築散步,呈現的景象不斷變換,出人意料,甚至令人驚奇。”在所選擇的插圖之中,建築師更加直截了當,將一幅以從二層空中花園通向三層日光浴場的坡道為構圖中心的照片,命名為“建築散步”。


關於薩伏伊別墅中體現的新建築五點,稱得上是柯比意關於新建築的宣言。而柯布西耶關於現代建築的革命性理論和空間形式,是阿爾瓦羅·西扎一貫研究和追隨的重要對象。
下文節選於《阿爾瓦羅西扎作品集》一書——西扎談薩伏伊別墅。
畢加索說他花了10年時間學會了繪畫,又花了另外10年學會了像孩童般的畫畫。現今,在建築學的訓練中缺少了這後一個10年。
參觀薩伏伊別墅中獲得的喜悅來自於一種純真及各種觀念的持續轉變;與持續的創造的相遇。每項措施都改變了建築的秩序(而這秩序卻保持著永久的存在),並且駕馭著各種不同要素的重要性。孤立地看,這些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不論是否被感知,它們總是陪伴著任何一個生活在那的人,從來不會令人感到驚奇。每一個創造都導致另一個創造產生。被發現的事物具有無窮無盡的可能性——上面和下面,向右和向左,斜角的和直角的。
對於細部直接的、幾乎未加修飾的表達並非原始的或不成熟的,它是第二自發性(努力而獲得,也可直接被提示)、假設和批判的運用(向匯合點加速前進)、一種逼近本質的途徑。
與19世紀一直在探索關於新材料的獨創性發現和運用的建築師查利(Chareau,法國建築師)不同,柯比意並沒有固定的客戶或者是傑出的手工藝工匠組成的隊伍,他在深度和廣度上追尋內在的思想,在那個設計者和工匠相互直接理解的日漸衰退的世界中,他追尋著精確並詳盡的圖紙,對於守舊和冒險不持成見,同時又充滿懷疑,直覺和影響,就像對於查利所發生的那樣。
在他的闡釋中,他似乎已經受到凡奈爾( Alexandre vaneyre)思想的影響。而凡奈爾以一種不加區別的態度,表明瑞士——一個兼容並蓄和優柔寡斷的國家——應當採用地中海式的生動鮮明的白色。
他不滿足於已經被創造的民族風格——一種阿爾卑斯山區和中世紀建築的混合物——在都靈博覽會上,安德萊德( Alfredo de Andrade)的村莊已經被用作一個範例了。
柯比意在與奧贊方(Ozenfant,純粹派代表人物)的不期而遇中,繪畫的實踐似乎已經被導向了一種日常物品的線性聯絡——一個瓶子,一把吉他,一根導管和平常的玻璃——直線和幽線的純淨形式(構成一個無止境的環鏈)在一個框架中發展,並構成了普瓦西(Poissy,薩伏伊別墅所在地)露台的基礎,從那裡它們向天空伸展。

▲Ozenfant作品

▲Amédée Ozenfant 與 Le Corbusier 在艾菲爾鐵塔,1923
這種相關的聯絡和延展的實踐得到進一步的拓展並落地生根達到很高的水平,它從拉索德方(瑞士地名,柯布西耶出生地)的平台開始,經過巴黎林立櫛比的地塊和南美洲未經規劃而發展的城市,向昌迪加爾遙遠的地平線前進——144m×144m的獨立街區,或者在巨大岩石中的大平台。
直線型的和曲線型的建築物在阿爾及利亞或里約熱內盧的山間自由滑行,令人眼花繚亂,這樣的佈置還利用了朝向海洋的峽谷和港灣,在 the Maison du salut,在街區的縫隙中分離出緊湊的單元,在獲取建築的可能性的過程中分解成片斷。在塞夫勒(法國城市)的3mx3m的工作室中(在這裡,曾經用於威尼斯醫院的頂光可能不是必需的)。當時的巴黎充滿探索的新精神( Esprit Nouveau),然而探索並不總是富於耐心的。

▲Maison du Salut

▲Rue de Sevres Studio
但是,薩伏伊別墅表現出了一種調查研究和一定的自由度之間的不期而遇:一個新的固定模式的開始,一場對過往模式的清算。

©Montse Zamorano

©Montse Zamorano

©Montse Zamorano
它可能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物體,這就是第一眼看到它所留下的印象,它可能是用鐵和鋁建造的,而沒有別的材料。但是石膏抹灰反而賦予了分段形式以連續感,而且每天開裂的裂縫暴露了建造過程和實現設計的支配技術的猶豫不決。
緊鄰道路、被一道牆體半遮半掩的門房預示了還未看到的建築的語言風格,一條巧妙佈置的通路隔開了兩幢建築,二者完美並完全地相互聯絡,就像這是一塊小的巴黎地圖一樣,柯比意完全佔領了空間:房子是這一空間的一個細節。
強有力的形式,蘊含於被抬升於柱子之上的平行六面體的體量之中,通過一個連續的水平開啟在樓板或露台等各處顯現。

©Cemal Emden
邊緣四週的柱子實際上與建築的界定相一致。伴隨著資金的缺乏,水平面的接合點變得不太確定,並短少了幾平方釐米。這樣,盒子就可能墜落,同時在柱子上滑動,在露台上延展的窗體幾乎不能達到高度,收緊並接近於由門洞上方過梁所暗示的縫隙。
房子的外觀激起了一種硬度感,柱子被融人二層的牆體。你只好繞著它們走來走去;在剩下的三個面,自由支撐(不需依靠支撐物的)的結構形成了一條有頂廊道的邊界。經過計算半徑的弧線將兩個柱子隔離在外面,它暗示著通向車庫的入口,許多可見的梁使柔和感發生偏轉。主要的門在四個連接性的柱子的弧形牆體上(與結構網格的軸線相一致)佔據了中心位置。在內部,結構的劃分則為門和道路提供了界定,並以坡道為標誌。

©Montse Zamorano

©Montse Zamorano
這組框架被令人難以想像的簡潔所加強:一堵牆體,在對面被一個固定桌台和一個標準盥洗池所平衡,在門邊兩列呈對稱佈置的燈。
這一簡潔的秩序被連續而頻繁的要素所拆解:包括一座雕塑性的樓梯、在內院上方呈三角形的開啟、坡道的不對稱性、光線,牆體的偏轉。三層的空間環繞內院佈置,內院完美的為三層提供日照。另一方面,軸向的坡道抑制了不穩定的空間感,這些坡道在外部再次出現且通向露台,強烈的流線被包含於牆體華麗的弧線,彷彿被擁抱其中。

©Cemal Emden

©Cemal Emden

©Cemal Emden

©夏至

©夏至

©Montse Zamorano

©Montse Zamorano
不可思議的是,這裡存在著一種寧靜,這源自於空間張力的飽和狀態。客廳的長向伸展統帥了多重的斜線,並在入口門廳的鑲嵌地板得到了反映;通過主臥室的道路——另一個U形,提供了空間的深度感,就像在老房子中一樣;並且再一次展示了內院和開敞空間的景緻。
建築的每一個元素都有自己獨立自主的生命,它突然使焦點不再匯聚,就像你每天在一個城鎮中行走時所發生的一切。在元素之間的接合並不絕對完美,踢腳板在碰到阻礙或水管時就停頓下來;門框、梯的弧線、或浴室的牆都沒有確定的控制。沒有什麼是系統化的,在設計中和實施設計的操作中存在著明顯的誤差,共有的優柔寡斷相互交織;而且通過向我們展示如何轉化,每一個誤差都創造一種詩意。

©Cemal Emden

©Cemal Emden

©Cemal Emden

©Cemal Emden

©Cemal Emden

▲Villa Savoye 平面圖

▲Villa Savoye 軸測圖
在此,柯比意給我們的是這樣一種印象(也是一致貫穿於其文章和設計中的),潛藏於一種外在明顯的傲慢之下的對於已成定論的東西的堅決拒絕,一種無知的天真,一種並非被其分析、綜合及說服能力所破壞的不安,一種確實的不安全感,一種對自負的拒絕。
從建築學的角度,薩伏伊別墅帶來的許多愉悅源自創造它的那些人們之間的不明確且不穩定的合謀:發起者、建造者和設計者。它的持續衰退不僅反映出維持這種令人愉快的平衡是不可能之事,也反映了連這方面的努力都是不可能的。我們不知道什麼神居住在裡面。就像日本的寺廟,在它逐漸消退之前就被重建。它使人想起健康,青春、幸福、衛生和在白色覆蓋下的鍍金盒子——高尚的藝術。這裡存在著不知疲倦和永無止境的追求,在飛機上設計的昌迪加爾的地毯,還有按通訊的內容製作的雕塑,約瑟芬的肖像,天堂中的夏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