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日本大震災後的重建之路上,建築能扮演什麼角色?為回應此一根本提問而誕生的,便是「眾人的家」計畫。此計畫由建築師伊東豊雄為核心人物,期望透過計畫的推動,省思建築在二十一世紀的意義。
建築師簡介
伊東豊雄,1941 年出生,1965 年畢業於東京大學工學部建築學科。其主要作品包括:仙台媒體中心、TOD’S 表參道大樓、多摩美術大學圖書館(八王子校區)、2009 高雄世界運動會主場館(台灣)、今治市伊東豊雄建築博物館等。目前正在進行的建案則有臺中國家歌劇院(台灣)、大家的森林 岐阜媒體中心(岐阜縣)等。曾榮獲日本建築學會賞、威尼斯建築雙年展金獅獎、英國皇家建築師協會(RIBA)皇家金質獎章、朝日獎、高松宮殿下紀念世界文化賞等眾多獎項。2013 年,獲頒素有「建築界諾貝爾獎」之稱的普利茲克建築獎。
一個重新探問建築初衷的計畫
東日本大震災發生至今已屆兩年。在海嘯侵襲最為嚴重的沿海地帶,瓦礫的清除作業正逐步推進。但另一方面,遷入臨時住宅的居民們,其身心負擔依然沉重,而失去原有社群連結的災民所面臨的孤立問題,也日趨嚴峻。
面對這場前所未有的災害,建築師們能做些什麼?這是一道深切的疑問。

為了回應災區的需求,建築師伊東豊雄在震災發生後便立即展開行動,過去兩年來,他的行動主要圍繞著兩大計畫。其一,是擔任岩手縣釜石市重建計畫的顧問;其二,則是號召隈研吾、妹島和世、內藤廣、山本理顯等建築師,共同發起「歸心會」,推動「眾人的家」興建計畫。
「眾人的家」,顧名思義,就是一處為大家打造的集會場所。伊東豊雄親眼目睹災民在臨時住宅中被迫過著孤單的生活,讓他更加堅信,應該要打造一個「能讓失去家園的人們聚在一起,邊吃喝、邊聊天,溫暖彼此心靈的空間」。他認為:「居民們可以將『眾人的家』當作據點,共同討論如何一步步重建自己的家園。」
東日本大震災不僅摧毀了那些奠基於近代合理主義與市場經濟價值觀之上的城鎮和建築,其社會體系也從根本上受到了劇烈動搖。面對這般慘況,伊東豊雄不得不向自己拋出最根本的提問:「建築是什麼?」「建築究竟是為誰、為何而建?」他深切地感受到:「未來的建築,必須做出改變。」而這份近乎決心的信念,便完全灌注在「眾人的家」之中。
至今,「眾人的家」已在岩手縣及宮城縣各完成三座,另外還有數座正在興建中。每一座的建築設計都各不相同,但它們共通的核心精神,是建造者與使用者共同思考、攜y手打造。負責各個案子的建築師會親自傾聽臨時住宅居民的需求,再由認同此理念的設計師、學生、施工單位與當地居民同心協力,將其從藍圖化為實體。換言之,「眾人的家」也是一棟「由眾人打造、為眾人存在」的建築。
榮獲威尼斯建築雙年展金獅獎(國家館獎)


位於岩手縣陸前高田市的「眾人的家」,於 2012 年第 13 屆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的日本館中展出。該屆日本館的主題為「在此,建築的可能為何?」。展覽透過大量的紀錄與模型,呈現了長達近一年的討論與設計過程,展示了 120 個研究模型最終如何匯聚成單一建築的樣貌。其展出內容被譽為「超越了單純蓋房子層次的建築」,最終讓日本館榮獲該屆最高榮譽金獅獎。
擔任該屆日本館策展人的伊東豊雄,在展覽前便將陸前高田市「眾人的家」的設計案,交付給乾久美子、藤本壯介、平田晃久三位新生代建築師共同執行,並邀請該市出身的攝影家畠山直哉一同參與。由多位建築師在不進行分工的前提下設計同一棟建築,是極為罕見的作法。因為向來強調個人風格的建築師們若要共同創作,其設計理念往往會變得模糊,最終極可能淪為彼此妥協下的產物。然而,伊東豊雄卻刻意將此挑戰拋給年輕建築師,要他們「徹底地去討論」,自己則扮演在一旁守護的角色。
從數量驚人的研究模型及附註的文字中,可以窺見這群年輕建築師們當時的苦惱。無數的點子被提出,卻又不斷地回到原點,無法收斂。平田晃久回憶道:「一開始我們三個人的個性互相拉扯,總想著在建築的形式中創造新東西,那份企圖心有點空轉。我們往往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這棟建築將如何被災區所接納?」

超越個人本位的意志,成就建築

轉捩點,是與當地臨時住宅的靈魂人物菅原美紀子女士的相遇。最初,「眾人的家」預計蓋在臨時住宅的腹地內,但菅原女士說「我找到一個好地方」,便帶著他們前往一塊新的基地。那裡位於被海嘯夷為平地的平原、以及擋住海嘯的山腳交界處,是一塊可以登高望海的小山丘。菅原女士心想:「希望這裡能有一座象徵性的建築,將分散在陸前高田市各地的社群,重新凝聚起來。」
平田晃久說:「我感覺到,一個即將在此萌芽的『社會的開端』,正與『建築的開端』相互重疊。」他接著表示:「當我們看見建築被賦予的任務、找到共同的目標後,所有討論便不再對立,一路順暢地發展到最終方案。」
最終完成的建築,樣貌宛如一座瞭望塔,由許多直徑約 60 公分的巨大原木林立,建築本體則穿插其中。這 19 根柱子,不僅從遠方就清晰可見,更成為災後重建的象徵;其使用的木材,是當地因海嘯鹽害而枯死的「氣仙杉」。建築一樓有著附設燒柴暖爐的土間,以及一處架高木地板區;二樓則是一間小和室;環繞建築外圍的螺旋階梯,一路通往上方的觀景台。

一個個小空間彷彿依附著柱子般連續出現,室內與室外的界線也顯得模糊。這樣的結構,光看圖面或照片很難完全理解,但只要親身站立其中,便能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舒適感。據說,這樣的空間配置,是仔細觀察居民們的聚集方式與活動模式後才誕生的。

伊東豊雄評價道:「雖然到最後一刻都無法預知結果,但在透過對話共同創作的過程中,這三位建築師超越了創作者的個人本位。」這棟建築既保有創作者的鮮明風格,卻又不執著於個人的原創性,最終成就了更宏大的目標。整個過程,令人聯想起日本古代由多位作者共同創作的「連歌」。
「眾人的家」若沒有震災此一特殊背景,或許無法誕生。然而,正是透過這個過程,它也向全世界拋出了「建築是為誰、為何而建?」這個普世性的主題。
伊東豊雄說:「比起 2002 年我個人獲頒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終身成就金獅獎時,這次得獎的喜悅要大上好幾倍。」
311 東日本大震災後,日本人的心態似乎正萌生出一種轉變,開始重新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正因如此,「眾人的家」在此刻提示了建築的更多可能性,其意義也顯得格外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