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取朝鮮時代集體記憶的時間膠囊,韓國高敞黃胤錫圖書館傳承53年日記精神,成為凝聚地方情感的公共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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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敞多了一間全民客廳

韓國全羅北道高敞郡(韓語:고창군、Gochang-gun)有座新圖書館,名叫高敞黃胤錫圖書館(Gochang Hwang Yunseok Library),由 Hyunjoon Yoo + Partners 設計。

總樓地板面積約 1,153.7 坪(3,814 平方公尺),一條 92 公尺長的重木構量體沿著東西向基地,朝南橫躺。

出發點極為直白:當數位環境讓人隨時隨地都能取得知識與資訊時,公共圖書館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設計團隊所提出的回答是客廳,一處任何人都能免費坐下、放鬆、留下回憶的地方。藏書只是其中一件事,人、自然與日常生活要在這裡疊成同一片景觀。

客廳的來歷:從第三空間到西雅圖

社會學家雷·歐登伯格(Ray Oldenburg)在《The Great Good Place》裡,把家稱為第一空間、職場稱為第二空間,第三空間則是「非正式公共生活的核心場所」。這類場所向一般大眾開放,不設會員資格,也不排除任何人,來的人不分高低。

圖書館、咖啡館與社區中心都算在內。設計團隊所謂的「客廳」,就是在講同一件事。

芬蘭塞伊奈約基圖書館(Seinäjoki City Library)增建新館「Apila」由芬蘭 JKMM Architects 建築師事務所設計,主建築師 Asmo Jaaksi 則說「在數位時代,圖書館不再只是尋找資訊的地方,而是把人聚在一起的地方。」他還說,圖書館是「唯一一處人人皆可使用的非商業空間」。

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設計的西雅圖中央圖書館,把一樓的起居室稱為西雅圖市中心「主要的、或許也是唯一的免費公共空間」。高敞郡的規模遠不及西雅圖,主張卻相同:不必消費,也能名正言順地坐下來。

圖書館的名字,來自寫了 53 年日記的人

黃胤錫(Hwang Yun-seok,1729–1791)是朝鮮後期的實學家,高敞郡星內面(Seongnae-myeon)人。他從 10 歲開始寫日記,直到過世前 2 天才停筆,前後 53 年,彙整成《頤齋亂藁》。內容橫跨語言學、歷史學、性理學、地理學、天文學與國樂,連從高敞走到首爾的 6 夜 7 日、約 580 里行程,都記得清清楚楚,學界稱之為朝鮮時代的時間膠囊。

《頤齋亂藁》1984 年列為全羅北道有形文化財第 111 號,2021 年 4 月,黃胤錫的第 8 代宗孫黃炳武(Hwang Byeong-mu)把手稿與遺稿木版 100 片捐給高敞郡,郡政府打算推動升格為寶物。

法國社會學家莫里斯·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談集體記憶時強調,記憶必須附著在具體的空間上,才站得住腳。黃胤錫把所見所聞每天記下、傳給後人的人,名字掛在公共客廳上,高敞的鄉里記憶自此就多了一處可以落腳的地方。

Hyunjoon Yoo 的剖面思維

主持建築師 Hyunjoon Yoo(音譯:俞炫浚)是弘益大學建築暨都市設計研究所教授,在 MIT 與哈佛各取得建築碩士,畢業後進入理查·邁耶建築師事務所(Richard Meier & Partners)工作。韓國建築雜誌 VMSPACE 2026 年 8 月號以「基準線、剖面、序列」為題,專題討論 Hyunjoon Yoo + HYP Architects 的作品,高敞黃胤錫圖書館名列其中,專題關鍵字包含屋頂比例、對角線與剖面變化。從這幾個詞,大致看得出這座圖書館的設計重心放在斷面與序列,而不是單純的外觀造型。

 

韓屋的長方形、間數與屋脊

韓屋從平面開始,就與台灣閩南三合院走不同的路。漢寶德在《漢寶德亞洲建築散步》〈韓國慶州行〉裡,記下他在慶州與首爾看到的民居:基本形式是長方形,沒有三開間制度,內部平面不一定嚴格對應間架;較大的住宅多做成曲尺形,在首爾市內尤其普遍,屋頂多為九脊頂(歇山),轉彎處的屋頂形態相當複雜,「他們似乎很喜歡這種裝飾味濃厚的手法」。他也整理出一條位階:九脊頂比五脊頂(廡殿)尊貴,用在重要建築上,懸山很少見,硬山則完全沒有。

建築的計量單位「間」(kan)還帶著社會意涵:朝鮮時期,住宅能蓋幾間,依階級而定。高敞黃胤錫圖書館是長方形的長條量體,屋脊在兩端轉向,讓人想起韓屋在轉折處把屋頂做得複雜的偏好。

差別在於,朝鮮時代按階級配給間數,如今 92 公尺的長屋已經摒除「間」的意念,對任何人免費開放。

重木構:從民居與茶室,走進公共機構

設計團隊從韓國傳統木構找靈感,採用重木構。木構近 20 年的處境變化很大,膠合集成木(glulam,GLT)、單板層積材(LVL)與直交集成板(CLT)等工程木材,在結構與耐火性能上大幅進步,木頭在大眾眼裡,也從小型住宅才用得上的易燃、脆弱材料,轉為機構建築乃至高層建築都能採用的耐火、強健材料。

伊東豐雄(Toyo Ito)的岐阜媒體宇宙(Gifu Media Cosmos),是木構走進大型公共建築的代表。在地生長的檜木裁成斷面約 12 × 2 公分的薄片,層層疊合成縱橫交錯的承重殼;裸露的木天花,就是從室內看得見的屋頂結構,如同木造佛寺、民家農舍與數寄屋茶室。

建築從抽象的概念,轉成「可以感覺到、可以聞到」的材料。隈研吾(Kengo Kuma)走另一條路,向日本傳統木工學習,把原本用在家具的榫接放大到建築尺度。

高敞黃胤錫圖書館選重木構,藉由大跨距做出相當開闊的空間感,傳統木構從民居與茶室,一路長成一座縣郡公共圖書館的尺度。

92 公尺長屋,屋脊朝相反方向轉開

基地沿東西向延伸,92 公尺的線形量體朝南。長條形最怕單調,行人與車輛從側面經過,容易只看到一道牆。設計團隊讓屋脊在兩端朝相反方向旋轉,再調整簷高,長長的屋頂輪廓出現轉折,站在不同位置,看到的屋頂姿態也不一樣。

隈研吾在瑞士洛桑聯邦理工學院(EPFL)的 ArtLab,也遇上同樣的問題。那是一條約 250 公尺(820 英呎)長的屋頂,專案建築師哈維爾·比利亞爾·魯伊斯(Javier Villar Ruiz)說:「我們不想讓建築看起來像一道長牆。」,因此,屋頂由折板構成,隨建築寬度改變,屋脊線位移,簷口在兩端大幅抬高或落到地面;57 榀預製框架每隔約 3.7 公尺(12 英呎)排開,斷面相同,高度與跨距各不相同。

克里斯多福·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在《建築模式語言》第 117 條「庇護屋頂」裡,替這類做法留下理由:屋頂在我們的生活裡扮演原初角色,最原始的建築不過是一片屋頂,屋頂若藏起來、感受不到,人就缺少基本的庇護感;覆蓋較寬翼房的屋頂峰頂較高,較小的翼房則較低。

高敞的簷高在長屋裡起伏,就是為了讓屋頂的存在感,隨著下方空間的大小而改變,進而使人感受到庇護,進而與建築共情。

斷面與書架:同一個大空間裡的高低起伏

室內書架沿著一條長長的對角線排開,樓板高差帶來斷面變化,在細長空間裡生出多種視角與動線。圖書館用斷面解決問題,有一條清楚的譜系。

阿爾瓦·阿爾托(Alvar Aalto)1935 年完成的維堡圖書館(Viipuri Library),是一間沒有窗的大廳,屋頂開了 57 個直徑約 1.8 公尺(6 英呎)的圓形天窗井,光線經過漫射,不見直射陽光;上層是借還書櫃檯與書架,下層是參考與研讀區,兒童閱覽室更低一層,館員坐在中央,三個區域一眼望盡。

塞伊奈約基圖書館增建,則讓人走進看似平凡的方盒,才發現扇形閱覽室被弧形書架環抱,下沉的閱讀區像公共空間裡最私密的角落,再往下,是階梯劇場般的「閱讀階梯」。西雅圖中央圖書館把書排成連續的「書螺旋」,頂端的閱覽室做成朝北的階梯平台,避開眩光。

高敞黃胤錫圖書館的對角線書架與樓板高差,延續同樣思路,讓人在單一空間裡,一邊走一邊看見不同高度與角度的書。

森林與大樹:木構圖書館的氣氛

設計團隊要的感受,是像在森林裡散步,或在大樹下讀書。木構建築談森林,並不是新鮮事。隈研吾形容他的 GC 齒科博物館研究中心(GC Prostho Museum Research Center)是「一片落葉樹林,在裡頭可以享受陽光穿過枝葉」,陽光穿過格柵,在牆面與地面投下不斷變化的影子。

伊東豐雄的岐阜媒體宇宙裡,懸吊的燈罩呼應岐阜傳統紙燈籠,漫射日光,訪客可以坐在傘狀燈罩下翻書;他在表參道的 TOD’S 大樓,則讓混凝土枝幹與街上的櫸樹隔窗對望,櫸樹正是靈感來源。高敞的木柱、屋頂起伏與斜向書架,把這個傳統帶進縣郡圖書館:讀者不必走進森林,就能在木頭的節奏裡慢下來。

金壽根與趙秉秀:韓國建築怎麼回應傳統

韓國建築師回應傳統,各有各的辦法。金壽根(Kim Swoo-geun)擅長以紅黑磚砌的量體,疊在混凝土框架上,1973 年的首爾大學美術學院就是這類作品;他 1974 年的昌岩莊住宅(Chang Am Jang House),雖受荷蘭新造型主義影響,仍靠在地木板與灰磚,帶出韓國的味道。

趙秉秀(Byoung Cho)2004 年在楊平為自己蓋的週末住宅,是邊長 14 公尺的鋼筋混凝土中庭住宅,中庭 7.4 公尺見方,剛好是傳統韓屋庭院「madang」的大小,並在不同層面回應「mak」與「bium」這兩個韓國美學詞彙。

金壽根用的是磚,趙秉秀用的是庭院,高敞黃胤錫圖書館用的則是木構架與屋頂比例。

三種做法放在一起,看得出韓國當代建築沒有單一的傳統答案,每位建築師都在自己熟悉的材料與尺度裡,重新提出「傳統是什麼?」的議題。

支石墓與寶物之間,高敞的歷史與自然

高敞郡的遺產密度很高。「高敞、和順、江華支石墓遺址」2000 年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保存了大量史前支石墓。根據 2025 年 6 月的韓國媒體報導,高敞郡持有國家指定遺產 30 件,加上國家登錄、道指定與鄉土遺產,共 112 件;黃胤錫生家與《頤齋亂藁》,也在升格為國家遺產的審議名單上。設計團隊希望建築反映這片歷史與自然並存的地景,所以選了木頭,也希望圖書館成為吸引人專程造訪高敞的公共地標。


建築圖


作品資訊

作品名稱:高敞黃胤錫圖書館 Gochang Hwang Yunseok Library
作品位置:韓國 Gochang-gun, South Korea
作品類型:木構、文化設施、圖書館、公共建築、韓國、韓國建築、韓國建築師
設計單位:Hyunjoon Yoo + Partners
總樓地板面積:3814 平方米
竣工:2025年
攝影:Kyung Roh
主持建築師:Hyunjoon Yoo
設計團隊:Aekyung Kwon, Eunsuk Noh, Hyoseok Yoon, Jayoung Moon, Jinhyup Sung, Jiyoung Jon, Suho Lee, Yunjin Choi
結構工程:DHSC
土木工程:SIWON E&C
機電工程:HANA Consulting Engineers
營造廠:Shinw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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