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餐巾紙隨筆草圖到改寫當代建築史:紐約長島大鴨子以鐵絲網水泥工法,見證美國汽車狂飆年代的公路擬態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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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狂飆年代的商業奇招,長島巨型白鴨躍上國家史蹟

坐落於美國紐約州長島東端佛蘭德斯(Flanders)的「大鴨子」(The Big Duck),是一座高達20英尺(約6.1公尺)、採用鐵絲網水泥(ferrocement)工法築成的巨型白鴨商店,堪稱新奇建築(novelty architecture,亦稱擬態建築 mimetic architecture)的經典範例。這座構造物最初於1931年在紐約州里弗黑德(Riverhead)落成,歷經數次搬遷後,於2007年重返佛蘭德斯定居,並在1997年正式列入美國國家史蹟名錄(National Register of Historic Places)與紐約州史蹟名錄。

回顧1920年代末期,隨著福特汽車普及與公路網擴張,美國民眾駕車呼嘯而過的速度大幅提升,傳統招牌已難以吸引駕駛目光。正所謂「窮則變,變則通」,路邊商家開始建造巨型牛奶瓶、茶壺、獵犬與印第安帳篷等誇張尺度的擬態建築;「大鴨子」平面長30英尺(9.1公尺)、寬15英尺(4.6公尺),內部設有約15.6平方公尺的銷售空間,這類日常物品造型的屋宇,日後更啟發學術界以「鴨子」(duck)代稱過度裝飾的建築與資訊圖表。

北京鴨撐起百萬養殖王國,農夫從咖啡壺餐廳捕捉靈感

長島東端的養鴨產業最早可追溯至19世紀初,最初僅是農民貼補家用的副業;直到1873年商船將原產於中國的美國北京鴨(American Pekin)引入當地,因其生長迅速且肉質肥美,促使產業急遽擴張。至1915年,當地近12座農場年產量已突破100萬隻;1939年全盛時期,蘇福克郡(Suffolk County)約90座農場每年更可供應高達300萬隻肉鴨,然而1980年代受環保法規趨嚴與房地產價格飆漲衝擊,多數農場紛紛歇業,至2015年僅存1908年創立於阿奎博格(Aquebogue)的新月鴨場(Crescent Duck Farm)苦撐經營。

1931年正值美國經濟大蕭條,養鴨農夫馬丁·莫勒(Martin Maurer)前往加州旅遊時,在洛杉磯威爾希爾大道(Wilshire Boulevard)的賓漢咖啡館(Ben-Hur Coffee Shop)停駐用餐。該餐廳屋頂聳立著一座15英尺高的灰泥咖啡壺,莫勒深受啟發,當場在餐巾紙上勾勒出鴨形商店草圖,決心返鄉打造兼具販售肉鴨、鴨蛋與廣告宣傳功能的農莊地標。

百老匯道具師解剖烤雞骨架,福特車尾燈化作暗夜紅眼

莫勒返回紐約後四處尋覓營造商,卻因造型過於荒誕而屢吃閉門羹,最終他聘請木匠喬治·里夫(George Reeve),以及曾在紐約百老匯劇院擔任舞台布景與道具設計師的威廉·柯林斯(William Collins)與山繆·柯林斯(Samuel Collins)兄弟操刀。為求結構符合生物解剖學比例,團隊不僅抓來一隻活鴨當模特兒,甚至仔細研究一具烤雞骨架的胸腔支撐構造,展現出職人實事求是的敬業精神。

木造骨架完成後,工匠在外層鋪設鐵絲網,並委請泥水承包商史密斯與耶格爾(Smith & Yeager)塗抹4層阿特拉斯水泥(Atlas Cement),這種薄殼構造技術即為現代工程學所稱的「鐵絲網水泥」,總造價達3,800美元(約合2024年的62,900美元)。更令人拍案叫絕的是,設計團隊將福特T型車(Ford Model T)的車尾燈鑲嵌於鴨頭兩側,每逢夜幕低垂便會綻放詭譎而醒目的紅光。

註冊商標並躍上機械雜誌,微縮模型曾現身紐約世博會

「大鴨子」於1931年6月正式開張營業,內部規劃為前方的展售室與後方的辦公室,底部則座落於穩固的混凝土砌塊地基之上。深具商業頭腦的莫勒隨即於同年8月向美國專利及商標局申請「大鴨子牧場」(The Big Duck Ranch)商標(註冊號296,767),並於1年後獲准,該商標在1972年續展,直至1993年才告屆滿失效。

這座奇特構造物落成後迅速引發媒體關注,阿特拉斯水泥公司將其印製於1931年的宣傳月曆上,權威科技刊物《大眾機械》(Popular Mechanics)亦於1932年11月號專文介紹這座吸引路人目光的「混凝土巨鳥」。此外,德雷克烘焙公司(Drake Baking Company)更在1939年紐約世界博覽會(1939 New York World’s Fair)打造一座微縮版「大鴨子」展館,惟根據當年簽署的授權協議,該模型已於博覽會落幕後依約銷毀。

歷經3度大搬遷逃過拆除劫難,巨型行李箱路牌募款護送

「大鴨子」最初建於里弗黑德上磨坊區(Upper Mills)的西主街(即紐約州25號公路)。1937年,莫勒將整棟建築從地基抬起,向南遷移4英里(約6.4公里)至佛蘭德斯的新養鴨場;該店鋪持續營運至1984年歇業,面臨土地開發與拆除危機。1988年,蘇福克郡公園與娛樂部(Suffolk County Department of Parks and Recreation)出手收購,將其移往佛蘭德斯與漢普頓灣(Hampton Bays)之間的西爾斯貝洛斯郡立公園(Sears Bellows County Park),轉型為長島遺產之友(Friends for Long Island Heritage)經營的禮品店,並豎立提把造型宛如巨型行李箱的「失去我的巢」(Lost My Nest)擬態路牌向大眾募款。

2004年,地方人士曾提議斥資至少6萬美元,將其遷往朗康科馬(Ronkonkoma)的長島麥克阿瑟機場(Long Island MacArthur Airport)以宣傳新航廈,但計畫最終告吹。2007年10月6日,在房屋搬遷承包商蓋伊·戴維斯(Guy Davis)無償贊助搬運工程,以及南安普敦鎮(Town of Southampton)斥資5萬美元整修路線下,大鴨子終於重返1937年的佛蘭德斯舊址(2008年整個牧場亦列入國家史蹟),如今旅客可搭乘長島鐵路(Long Island Rail Road)至里弗黑德站輕鬆造訪。

榮登《紐約客》封面與聖誕點燈,公路博物館計畫遺憾卡關

在文化影響力方面,羅馬尼亞裔美國插畫大師索爾·斯坦伯格(Saul Steinberg)繪製的「大鴨子」畫作,曾榮登1987年5月11日出版的《紐約客》(The New Yorker)雜誌封面;歷史學家瑪麗蓮·韋戈爾德(Marilyn Weigold)更在2015年著作《佩科尼克灣》(Peconic Bay)中,盛讚這座建築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民間藝術傑作」。自1988年起,當地每年聖誕節皆會舉辦盛大的「大鴨子」點燈儀式,《新聞日報》(Newsday)記者約書亞·尼德爾曼(Joshua Needelman)更將此傳統與同樣始於1931年的紐約洛克斐勒中心(Rockefeller Center)聖誕樹點燈相提並論。

1997年,蘇福克郡公園部在紐約州藝術委員會(New York Council on the Arts)支持下,曾計畫以「大鴨子」為核心,匯集15棟20世紀初長島典型的公路建築,籌建一座露天公路博物館。然而該構想不僅面臨資金短缺,更因觸及長島松林保護區(Pine Barrens)嚴格的土地使用法規,加上一樁阻礙復古餐車(diner)捐贈的法律訴訟,最終導致這項宏偉藍圖胎死腹中。

現代主義者的眼中釘,彼得·布萊克痛批商業污染地景

儘管深受大眾喜愛,「大鴨子」在現代主義建築圈卻曾飽受鄙視。曾任《建築論壇》(Architectural Forum)執行主編的建築師彼得·布萊克(Peter Blake),在1964年出版的批判專書《上帝自己的垃圾場》(God’s Own Junkyard),便將矛頭指向這座鴨形商店及其背後的商業主義,他在序言中直言該書旨在「蓄意攻擊那些為了私利而玷污這個國家大片土地的人」,《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藝評家艾達·路易絲·赫克斯塔布(Ada Louise Huxtable)亦撰文呼應,痛斥公路旁混亂的廣告看板與迎合汽車文化的古吉建築(Googie architecture)。

布萊克因常在鄰近的漢普頓(Hamptons)度過夏日而對「大鴨子」頗為熟悉。他在書中刻意採用強烈的視覺對比修辭,將自己拍攝的「大鴨子」公路商業照片,與美國農業安全局(FSA)攝影師瑪麗安·波斯特·沃爾科特(Marion Post Wolcott)於1938年、約翰·瓦尚(John Vachon)於1939年拍攝的田園詩意照片並列——後者呈現孩童在池畔與真鴨嬉戲的純真畫面,藉此諷刺人工商業地景的庸俗。

文丘里借題發揮顛覆學界,確立鴨子與裝飾棚二元理論

真正讓「大鴨子」在建築史留名的轉捩點,始於普利茲克建築獎得主羅伯特·文丘里(Robert Venturi)與妻子丹尼斯·斯科特·布朗(Denise Scott Brown)。兩人先在1971年《建築論壇》發表的論文提及「鴨子」,指出現代主義建築師雖停止在立面添加裝飾,卻為了追求空間表現而「將整棟建築扭曲成一隻鴨子」,並引用19世紀哥德復興派建築師奧古斯都·普金(Augustus Pugin)的名言警告同業:「裝飾結構是可行的,但切勿建造裝飾品。」

隨後在1977年與史蒂芬·艾澤努爾(Steven Izenour)合著的經典《向拉斯維加斯學習》(Learning from Las Vegas),他們以美國66號公路(U.S. Route 66)為例,對比造價高昂的巨型庸俗招牌與後方廉價簡陋的盒狀店面(即「裝飾棚」 decorated shed),並將被他們稱為「長島小鴨」(The Long Island Duckling)的大鴨子定義為「雕塑符號與建築庇護所的結合,有時建築本身就是招牌」。此後「鴨子」一詞正式躍入學術殿堂,作家霍華德·曼斯菲爾德(Howard Mansfield)於1984年指出該詞已成為建築期刊的「熱門配角」,赫克斯塔布亦常借此嘲諷那些「毫無象徵意義卻強求象徵形式的建築」。

形式追隨幻想的逆襲,波洛克故居地利之便助推成名

到了1972年,解構主義建築師暨SITE建築師事務所創辦人詹姆斯·懷恩斯(James Wines)在《建築論壇》撰文指出,學界長期將「大鴨子」視為負面教材的風氣實則源於布萊克的偏見。懷恩斯盛讚這座建築是「美國本土公路建築的非凡典範」,儘管他幽默地形容其尺度荒謬,「當商店太小,當鴨子又太大」,但他認為該作勇敢無視現代主義「形式追隨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的教條,並據此提出「鴨子設計理論」(Duck Design Theory),主張「形式追隨幻想」(form follows fantasy)。

針對「大鴨子」的不朽地位,建築史學家加布里埃爾·埃斯佩迪(Gabrielle Esperdy)在2019年《美國汽車烏托邦》(American Autopia)分析,文丘里夫婦的理論挪用才是關鍵,這不僅激發公路攝影師約翰·馬戈利斯(John Margolies)於1972至2008年間為其留下經典影像,更促成其列入國家史蹟;學者路易斯·米格爾·盧斯·阿拉納(Luis Miguel Lus Arana)與加布里埃爾·內裡(Gabriele Neri)亦認同此觀點,稱其具備「對自身俗氣傲慢的渾然不覺」。然而記者菲爾·巴頓(Phil Patton)在《全美公路》(The All-American Roadside)提出另一視角,認為其成名歸功於地理位置的偶然——它不僅靠近布萊克的避暑別墅,更鄰近抽象表現主義大師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 Pollock)位於東漢普頓的故居,因而頻繁闖入紐約菁英藝術圈的視野。

從會說話的建築到圖表垃圾,跨界統計學的視覺警示

這座鄉間小店的影響力甚至延伸至當代建築理論與資訊科學。康乃爾大學建築系教授卡羅琳·奧唐納(Caroline O’Donnell)在2015年著作《利基策略》(Niche Tactics)將「大鴨子」歸類為1852年法國學界創造的術語「會說話的建築」(architecture parlante),意指「透過幽默甚至挑釁的形式來表達空間機能意義」,並強調其滑稽外觀正是區別於普通「裝飾棚」的核心特徵。人文學者瑪格麗特·格魯比亞克(Margaret Grubiak)則在2020年《紀念碑耶穌》(Monumental Jesus)中,將肯塔基州基督教主題樂園「方舟奇遇記」(Ark Encounter)內按原尺寸重建的諾亞方舟(Noah’s Ark),與「大鴨子」相提並論,剖析兩者皆處於「雕塑與建築的悖論」,並發揮直白的實體廣告功能。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耶魯大學資訊科學家暨統計學泰斗愛德華·塔夫特(Edward Tufte),在2001年再版的經典著作《定量資訊的視覺顯示》(The Visual Display of Quantitative Information)特別借用「大鴨子」之名,將統計圖表中無關緊要的裝飾元素命名為「鴨子」。塔夫特嚴詞批判,當視覺圖表被電腦碎屑或裝飾造型綁架、數據結構淪為單純的設計元素時,這種圖表就如同整座結構皆為裝飾的長島「大鴨子」;他將這類華而不實、效用極低的設計歸入「圖表垃圾」(chartjunk)的範疇,讓這隻誕生於1931年的混凝土巨鴨,意外成為現代數據視覺化領域的著名反面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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