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再起:設計巨擘的光影聖盃戰爭
年度盛事米蘭設計週(Milan Design Week)早已超越單純商展的範疇,演變為全球文化與創意的競技總決賽。2024年,義大利燈具界的翹楚FLOS便在此一級戰區投下震撼彈,委託來自巴塞隆納的西班牙建築師事務所ARQUITECTURA-G,於米蘭心臟地帶的維斯康蒂宮(Palazzo Visconti)擘劃一場空間藝術展。
舉措的背後,藏著一重深思熟慮的品牌策略:FLOS創意總監Barbara Corti在梳理檔案時,發現一張1988年的舊照,記錄下Achille Castiglioni等設計巨擘在同一座宮殿發表經典燈具Taraxacum 88的歷史瞬間 。於是,這場展覽從新品發表會,昇華為一次向品牌黃金年代致敬的策略性朝聖,意在為當代設計師加冕,使其與不朽傳奇遙相呼應,煞費苦心。


宮殿絮語:一齣巴洛克式的幻術前戲
作為此次展演的舞台,維斯康蒂宮本身就是一部流動的建築史詩。這幢18世紀的建築,前身為博拉尼奧斯宮(Palazzo Bolagnos),是米蘭洛可可風格最精緻的範例之一,其後由維斯康蒂家族接手,並在20世紀初進行新巴洛克式的改造。
宮殿的主廳層(piano nobile)處處可見巴洛克建築對幻覺與戲劇性的迷戀:虛假的陽台、不存在的窗戶、創造連續錯覺的鏡面偽門,以及天穹上繪製的巨幅錯視畫(trompe-l’oeil),無一不在操弄觀者的感知。這種「欺騙眼睛」的技法,讓建築本身成為主動的表演者,其固有的「驚奇」語彙,為ARQUITECTURA-G的當代介入預先鋪陳好一齣充滿魔幻色彩的前戲,等待著一場跨越時空的對手戲。



建築師的應手:一道鏡面十字的詩性解方
面對如何在一個氣勢恢宏、講究整體性的巴洛克廳堂中,為三位設計師劃分出獨立展區的棘手難題,來自巴塞隆納的ARQUITECTURA-G給出一個極其高明的應手。這間曾以歷史建築改造案榮獲2015年密斯凡德羅新銳建築師獎的事務所,並未選擇強行植入一個異質的現代物件,而是沿著大廳的對稱軸線,置入一道巨大的鏡面十字結構,乾淨俐落地劃分出四個等大的區域。堪稱當代極簡主義與歷史繁縟裝飾之間的一場機鋒對話。十字的幾何形式是純粹而簡約的,但鏡面材質卻貪婪地吸納、反射、倍增周遭的華麗雕飾,形成一種「以簡馭繁」的奇妙效應,讓現代的介入非但沒有冒犯古老的靈魂,反而與之共舞。



消失的藝術:一場增生與解構的空間幻術
這道鏡面十字所引發的體驗,遠比其形式更加複雜。當觀者步入其中,巨大的裝置本身彷彿瞬間「消失」,化為周遭環境無盡的反射,使人頓時迷失在真實與虛像的交界。視覺上,每個設計師僅佔據的四分之一象限,卻因為鏡像的無限增生,產生了獨佔整個宏偉廳堂的錯覺。不僅僅是放大宮殿原有的空間幻術,更是一次高段的空間解構實踐。它同時定義又消解了邊界;它既是物理存在,又達成視覺上的缺席;它分割了空間,卻又讓每個部分感覺像全部。觀者的經驗不再是清晰的辨認,而是一種充滿歧義與驚奇的漫遊,彷彿墜入由光線、歷史與反射所構築的萬花筒。



光之傳承:FLOS一甲子的創新軌跡
這場精心策劃的展演,最終仍要回歸到委託者FLOS的品牌核心。自1960年代創立以來,FLOS的使命便是「創造足以改變生活方式的物件」,並始終與時代最頂尖的設計師並肩作戰,從早期的Castiglioni兄弟、Tobia Scarpa,到後來合作的Philippe Starck。經典作品如Arco立燈,早已成為現代設計史的圖騰。
1972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的「義大利:新居家景觀」大展,更是一舉奠定FLOS作為前衛設計先鋒的國際地位 。2024年在維斯康蒂宮的這場盛會,可視為一部立體的品牌宣言:與頂尖建築團隊的合作、對文化歷史場域的揀選、與自身輝煌過去的對話,在在都體現FLOS那種在經典形式、工藝傳統與尖端科技間尋求動態平衡的品牌哲學。



精密的編導:一趟穿梭於光、時、空之間的旅程
ARQUITECTURA-G的巧思亦延伸至觀展動線的規劃。由鏡面十字劃分出的四個象限,各自串連一間相鄰的附室。其中三間附室用於陳列各系列中非懸吊式的燈具作品,第四間則作為入口。這樣的佈局,形成一條沿著建築外圍的環形參觀路徑,巧妙地引導著人流。不僅是出於人流疏導的務實考量,更是一套精心編排的敘事體驗。
觀者的旅程始於主廳堂那充滿集體驚奇與公共性的視覺奇觀,隨後轉入較為私密、安靜的附室,進行近距離的產品端詳。這趟從「宏觀奇景」到「微觀親密」的移動,讓一場展覽同時滿足了情感的沉浸與理性的審視,為這場光影的時空大戲,畫下一個層次豐富的休止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