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灣邊的混凝土神殿:WOW Air 創辦人親手設計的婚禮場地
冰島企業家斯庫利·莫根森(Skúli Mogensen)在西部峽灣赫瓦爾峽灣(Hvalfjörður)的 Hvammsvík 溫泉園區,親自設計並建造戶外清水混凝土神殿 The Temple,佔地252平方公尺,長約18公尺、寬約14公尺。
莫根森最為人知的身分,是已停業的冰島廉價航空 WOW Air 的創辦人;航空公司在2019年突然停飛後,他把精力轉向旅遊與休閒產業,2011年買下 Hvammsvík 這塊可追溯至12世紀冰島薩迦(Sagas)的土地,逐步打造溫泉、餐廳與住宿設施。The Temple 是Hvammsvík園區最新、也最安靜的一件作品。

一句對妻子的承諾,變成一座必須趕在婚禮前完成的建築
The Temple 始於莫根森對妻子葛利瑪·畢約格·索拉倫森(Gríma Björg Thorarensen)的承諾:他要為兩人的婚禮蓋一座教堂。2024年動工,2025年8月16日婚禮當天如期完成。
冰島主教塞拉·古德倫·卡爾斯·海爾古多蒂爾(Séra Guðrún Karls Helgudóttir)在婚禮上主持儀式並祝聖 The Temple,神殿從此正式具備基督教堂的身分。承諾讓工期有了不可退讓的截止日,而最終完成的不只是婚禮場地,而是可以繼續被使用、被詮釋的公共場所。


宗教與聖地可以共存:莫根森寫進 The Temple 的宣言
莫根森為 The Temple 寫下的設計宣言,開宗明義提出宗教與聖地可以、也依然能共存,在當下尤有力量。他歡迎每位訪客自行詮釋神殿,不做判斷,唯一的期望是彼此尊重,也尊重 Hvammsvík 的自然環境。
神聖場所的多重信仰疊加並非新事,Kenneth Frampton 談柯比意的廊香教堂(Ronchamp)時,特別提到這座基督教聖地,過去曾是太陽神廟的所在。
而 The Temple 不追溯特定的古代信仰遺址,但把同一種姿態——不同的神聖性朝同個場所靠近——作為設計的出發點。


馬爾他十字懸在頭頂,凱爾特十字鋪在腳下
The Temple 的屋頂「漂浮」在結構之上,形狀是馬爾他十字(Maltese Cross)——四臂等長、末端向外展開的幾何圖形,最早與十字軍時期的醫院騎士團(Knights Hospitaller)連在一起。
地面則鋪成居爾特十字(Celtic Cross),圓環包住十字交點,圓環中央留出圓形空間,可充當篝火坑,呼應北歐異教傳統。
十字形平面在建築史上長年是宗教秩序刻在地面上的印記,圓圈內的十字是人類最古老的城市符號之一,遠至公元前第4個千年的埃及象形文字就已存在。The Temple 把兩個不同傳統的十字一上一下地疊起來,讓多重信仰在混凝土的幾何之間共處。


清水混凝土現場澆置,橡木板鏡射屋頂
The Temple 使用清水混凝土工法、在現場澆置,沒有額外飾面。清水混凝土最初只是拆除模板後不用再處理的混凝土,模板木紋印在表面,粗獷而直接;Paul Jamot 評價佩雷(Auguste Perret)1922年的雨西聖母院(Notre-Dame du Raincy)時,第一次把處於原始狀態的混凝土稱為「高貴的材料」(matière noble),從此混凝土就開始承載神聖性。The Temple 的地面十字由實心橡木板鋪成,紋理與形狀映照頭頂漂浮的混凝土十字,整座神殿只用兩種材料,分工清楚到近乎禁欲。

四個方位開口:光線自己決定空間的表情
The Temple 的開口對準東南西北四個基本方位,日光從不同方位射入,在混凝土牆面與地面上投下隨時間推移的影子,朝向不同方位的房間,即使幾何形狀一模一樣,也會隨著不同時刻與季節呈現截然不同的光景。
冰島夏季日照近乎永晝,冬季日照極短,The Temple 的空間氛圍因此每隔幾個月就徹底改寫一次,同一座建築在6月與12月幾乎是兩件不同的作品。
帕拉斯馬(Juhani Pallasmaa)在《The Eyes of the Skin》書裡提醒,深邃的陰影會模糊視覺的銳利,把感知從精緻的視覺推向更古老的觸覺與聽覺,而冰島冬季的低角度日光穿過 The Temple 的開口,拉出極長的影子,恰好製造出這種退回身體感官的條件,和在低緯度地區因強烈陽光而創造顯著光影變化的空間感又截然不同。

篝火坑:凱爾特十字中央的圓,留給最古老的聚集核心
凱爾特十字地面的中央圓形,被設計成可以生火的篝火坑(fire pit),呼應北歐異教傳統。桑佩爾(Gottfried Semper)在《建築四要素》(Die Vier Elemente der Baukunst)裡,把火爐定為人類聚落的第一核心,所有空間從火的位置展開。
而美國建築大師萊特(Frank Lloyd Wright)延續了同樣的信念,Sigfried Giedion 在《空間、時間與建築》則描述了萊特如何回到17世紀的做法,把巨大的壁爐放在住宅中央,再從這個量體向四方展開房間。
The Temple 的篝火坑比萊特的壁爐更為原始,沒有煙囪、沒有屋頂遮蔽,火焰直接面對天空,離桑佩爾所說的第一核心更近。

從萬神殿到安藤忠雄:兩條設計線索交會在冰島峽灣
莫根森說明,The Temple 的設計同時參照古代聖所(如羅馬萬神殿 Pantheon)與安藤忠雄(Tadao Ando)的建築。萬神殿的圓頂開口讓天光直落神殿內部,雨水也從同一個洞灌進來,建築從不迴避天候;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Church of the Light, 1989)則在清水混凝土牆面上切出十字形縫隙,讓光線成為空間裡最具力量的元素。
粗獷主義者追求模板木紋留下的粗糙,安藤忠雄則把清水混凝土磨到如鏡面般光滑,兩者都拒絕飾面,卻走向截然不同的表面。The Temple 取走萬神殿的開放與安藤的清水混凝土,再加上冰島特有的風和近乎水平的冬季日照角度,讓建築與地景之間的距離短到幾乎不存在。

十字形平面的權力史:The Temple 把它翻轉成開放的場地
十字形平面在建築史上從來不是中性的幾何,像是柯比意(Le Corbusier)的笛卡爾摩天大樓採十字形平面,鋸齒狀的輪廓讓人聯想到吳哥或印度的階梯式廟塔,意在取代傳統城市中宗教結構的世俗權力中心。萊特則是試圖把十字形平面「家庭化」,從中央壁爐向四方伸出房間,把教堂的宇宙秩序降落成住家的起居核心。
The Temple 既不是權力的紀念碑,也不是住家的壁爐延伸,它把十字攤在露天的地面與懸在無牆的屋頂,四個臂端全部開敞,走進來和走出去一樣容易,十字形的控制力因此被解除,剩下的只有方位與光影。
不是建築師的設計者,不是教堂也不只是雕塑
莫根森不是開業建築師,The Temple 卻同時挑戰了雕塑與建築、教堂與公共空間之間的分界。作為雕塑,它有可以繞行、穿越的量體;作為教堂,它經過冰島主教祝聖,可以舉行宗教儀式;作為公共場所,它歡迎任何人帶著任何信仰走進去。
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在《集體記憶》裡記述十字軍抵達耶路撒冷後,如何在各處重建福音書裡的場景——任何地方都能成為聖地,只要十字與聖所被以物質形式重新製作出來。The Temple 做的是更輕的一步:不複製任何聖所,只把十字的幾何攤開,讓每位走進來的人自己決定這裡是什麼。

Hvammsvík 最新的一層沉積:安靜地加入已經很厚的時間地層
Hvammsvík 園區本身也是多重身分的疊合:12世紀的土地記憶、二戰時期的海軍基地遺址、當代的溫泉設施,以及莫根森私人收藏的奧拉弗·乃利亞森(Ólafur Elíasson)等冰島藝術家作品。The Temple 成為這片土地最新的一層沉積,安靜地加入已經很厚的時間地層。混凝土會隨著冰島的風化與苔蘚慢慢改變表面,橡木會在反覆的凍融中留下裂痕,神殿的外觀將由氣候接手設計——莫根森在宣言裡寫道,他希望 The Temple 從此擁有自己的生命,由後來的人繼續擴展與詮釋。
建築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