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地標重生：太空公館續寫甲子風華
倫敦市中心，一座別具風采的現代主義辦公樓「太空公館」（Space House），近期在建築事務所史奎爾及合夥人（Squire & Partners）的巧手下，煥發出嶄新光彩。這座原由英國建築師事務所 Richard Seifert & Partners）設計的建築，透過此次極具風格且高效節能的介入，雄辯地證明了對近代文化遺產的細膩處理，完全可以滿足當今租戶的嚴苛標準，同時亦有助於學界重新審視該建築原設計師的歷史定位。面對此一艱鉅任務，事務所展現深厚功力，於尊重歷史和開創未來間尋得絕佳平衡點，使這處地標得以風華再現，成為都市更新的亮點敘事。
星際夢的建築迴響：太空公館的雕塑詩篇
「太空公館」竣工於1968年，彼時正值美國阿波羅（Apollo）太空計畫如火如荼，全球瀰漫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瑞士出生的建築師理察·塞弗特(Richard Seifert)與其同事喬治·馬什（George Marsh），據信是該案主要設計者，巧妙地捕捉了那股奔向星辰大海的時代精神。建築形態並未依循當時英國流行的實用主義粗獷風格，反而更貼近芝加哥建築師伯特蘭·戈德堡（Bertrand Goldberg）作品中那種充滿雕塑力量的粗獷主義（Brutalism）。一座俐落的矩形量體面向金斯威（Kingsway）大道；後方則經由一座天橋，連接至一座十五層高的圓柱形塔樓，塔樓坐落於廣場之上，由一圈傾斜的Y形支柱（piloti）托起，氣勢非凡。高樓層由結構性的預鑄混凝土格狀外牆支撐，每個樓層高度的構件均呈十字形，分叉處向外延展，賦予整個圓柱體如波浪般起伏、近乎躍動的紋理，以及機械製造般的精確質感。饒富意味的是，英國民航局曾在此辦公長達四十四年之久，見證航空業的飛速發展。
歲月塵埃下的遺珠：考古般的修復之路
然而，當開發商海洋之地（Seaforth Land）於2018年購入此建築時，「太空公館」已然垂垂老矣，技術設施陳舊不堪，後期增設的隔間與笨重機電設備更使其顯得雜亂無章，昔日風華幾乎淹沒在歲月的塵埃之中。史奎爾及合夥人建築師事務所接手後，大刀闊斧將建築剝離至結構本體，再為多租戶使用重新配置。事務所的核心意圖，是揭示建築被遮蔽的內在幾何秩序，並確保所有新增部分均能忠實呼應原作精神。但這項任務需要專案總監提姆·格萊斯頓（Tim Gledstone）所言的「調查式考古」（investigative archaeology）。由於許多原始圖紙已佚失，專案團隊不得不遍尋私人攝影收藏中的紀錄，同時在現場仔細勘查，尋找蛛絲馬跡，例如一座從門廳向上延伸、卻未見於任何文件的樓梯，其發現過程本身就充滿故事性。
天際線重塑與門戶新生：仰望經典，俯拾遊趣
史奎爾及合夥人建築師事務所最重大的改造之一，便是修正了因長年使用而產生的缺陷。過去堆積在屋頂、有礙觀瞻的龐大空調設備被悉數移除，代之以兩層精心設計的增建樓層，此舉不僅擴充使用面積，更重要的是恢復了塞ifert當年設想的明快建築輪廓。由於「太空公館」現已列為受保護建築，此項擴建工程必須與古蹟管理當局進行審慎周詳的協商。新建的十六樓外牆，採用了另一圈顏色匹配的混凝土十字形構件，仰望之際，新舊之間幾乎難辨痕跡，可謂天衣無縫。為避免煞風景的電梯機房突兀聳立，通往全新十七樓的最後一段路程由水磨石階梯優雅接續，頂層是一個由玻璃幕牆環繞的空中閣樓，外圍設有露台，空氣源熱泵則被巧妙隱藏其上。地面層部分，一處夾層被移除，從而恢復了塔樓寬敞雙層挑高門廳的通透視野，讓目光能自由穿梭於建築群落，重現當年將建築抬離地面所期許的光線與空間感。景觀廣場如今也脫胎換骨，成為一處引人駐足的宜人所在，塔樓下方，一座原為租戶加油站、帶有波浪邊飾混凝土頂篷的空間，現已改造成玻璃牆咖啡館，更添悠閒氛圍。另一項順應時代變遷的改造，是將地下停車場重新規劃為展覽空間、自行車存放區，以及供租戶使用的淋浴間和更衣室，體現當代生活方式的轉變。
承古啟今的內部敘事：復刻六十年代的樂觀色彩
建築師團隊亦從建築本身及其所屬的輝煌年代汲取靈感，為共享空間的室內設計定調。「它原本有點單色調，」格萊斯頓（Tim Gledstone）回憶道，「我們希望引入一些中世紀後期隨之而來的色彩與樂觀主義精神。」如今，綠意盎然的門廳中，擺設著原版的扎諾塔（Zanotti）沙發，一部復古黑膠唱盤悠揚播放著1960年代的懷舊金曲，引人發思古之幽情。塔樓的材料語彙在內部隨處可見呼應：地面鋪設了典雅的水磨石，接待台採用帶有斑點紋理的羅紋混凝土，質感特殊，幾近可食；甚至電梯轎廂的牆壁，也選用了微型凹槽混凝土面板。格萊斯頓（Tim Gledstone）表示：「這裡從來就不打算成為一座平淡無奇的建築，所以我們可以不斷為它添加風味獨具的細節。」這種對材質的細膩處理與氛圍的精心營造，使得空間敘事更為豐富且充滿層次。
機能再造與匠心顯影：空間優化與隱藏的精巧工藝
在高樓層的辦公區域，設計團隊透過巧妙手法創造出額外的可用空間。他們將原先為了促進自然交叉通風而設置的多餘垂直天井予以填平，轉化為圍繞中央電梯庫房的會議室聚落，而會議室之間寬敞的通道則引導人們走向周邊環形的開放式辦公區。原有的懸吊式天花板被移除，露出現澆混凝土的密肋樓板結構，纖細的下禾樑從核心區如輪輻般放射而出。此處的混凝土呈現較為粗獷的工業質感，甚至能看見當年模板施工時嵌入的膠合板碎片，這些不經意留下的痕跡，反而成為這座號稱太空時代產物的建築與當年工匠手工勞作之間一種動人的連結。
格萊斯頓（Tim Gledstone）設想，倘若當時的技術允許機電設備進行整潔俐落的整合，理察·塞弗特(Richard Seifert)或許也會選擇裸露這些天花板結構。即使在今日，要找到一個兼具實用性與高效能的解決方案，也曾讓最初的工程團隊束手無策。後來，史奎爾及合夥人與另一組工程顧問合作，開發出訂製的「微型冷卻樑」（micro chilled beams），這些冷卻樑安裝在間距緊密的混凝土下禾樑之間，採用水冷而非強制通風來提供冷卻，此一耗資不菲的舉措，正反映業主欲使此建築成為同齡受保護建築中，首座獲得BREEAM評估方法「傑出」（Outstanding）永續評級的堅定決心。
永續標竿與窗景革新：BREEAM桂冠下的綠色挑戰
除了精密的空調系統，其他促成BREEAM「傑出」評級的因素還包括：盡可能保留現有結構以減少碳足跡、利用深凹立面形成的天然遮陽效果，甚至在高處預留孔洞供鳥類築巢，處處可見對環境友善的細膩考量。更換每一扇窗戶以提升建築的熱性能，是另一項艱鉅挑戰。建築師們發現，原有窗戶的開口尺寸存在顯著差異。「我們必須對整個結構進行3D掃描，並據此製作了六種不同尺寸的窗戶，窗框細部設計還必須能夠消弭額外的尺寸公差。」格萊斯飩（Tim Gledstone）解釋道。原始窗戶單元的底部為水泥板，現已更換為夾層玻璃，中間夾有金屬網，既保留了從外部觀看的實體感，又大幅提升了內部採光水平。如今，與弧形立面協同作用的落地玻璃窗，將倫敦市中心活躍紛雜、卻又一覽無遺的城市景觀盡收眼底，不再是傳統方正建築所切割出的片斷視野。「身處圓形空間確實比在方形空間中，更能感受到一種人性的尺度。」格萊斯頓（Tim Gledstone）補充說，這種環抱式的視野體驗，無疑提升了辦公空間的品質。
歷史迴響與巨匠平反：Richard Seifert 建築遺產再評價
在這座堅固且舒適的「觀景台」中，原建築那份自信而精緻的特質，從指引標識系統對幾何元素的巧妙擷取，到十字形預鑄件背面的原始混凝土質感，處處清晰可見，煥然一新。人們彷彿可以想見，理查·塞ifert若置身今日的「太空公館」，定會感到賓至如歸，或許，還有種沉冤得雪的慰藉。理察·塞弗特(Richard Seifert)曾領導英國最多產的建築師事務所之一，在二戰結束至1980年代初期，完成了約五百個建築案。
然而，在公眾眼中，他始終是個充滿爭議的人物，他的建築物常被視為在戰後建設熱潮中，對珍貴歷史街區進行粗暴剷除的象徵（「太空公館」本身便取代了一座1921年竣工的愛德華時期建築——磁鐵大樓）。其他建築師也對他抱持懷疑態度，在那個推崇公共住宅與教育等政府資助項目的年代，理察·塞弗特(Richard Seifert)卻專注於當時地位較低的商業開發領域。所幸時間是寬容的裁判，史奎爾及合夥人此番成功的翻新工程，無疑是在持續重新評估理察·塞弗特作品的過程中，邁出的重要一步。一位1968年的評論家曾不無遺憾地表示，倘若「太空公館」建在洛杉磯，它的品質或許能得到更好的理解。時隔數十年，藉由後繼者的巧手襄助，這座建築的卓越價值，如今已難以被忽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