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建築的浪潮中,追求新穎、光潔、宏偉幾乎成了一種全球性的集體意識,尤其在快速崛起的中國城市,拆舊建新、抹除過去的「都市更新」更是常態。然而,在一支 Youtube 影片裡,普利茲克建築獎得主王澍,透過與竇文濤等人的對談,為人們照亮了另一條道路——一條回歸時間、擁抱真實、甚至向「廢墟」學習的建築哲學。
從台北「違章」到建築的「時間之美」
對談的起點極富啟發性:王澍對台北櫛比鱗次的頂樓加蓋,那些在官方定義下略顯雜亂的「違章」建築,抱持著高度的興趣。在建築專業者的眼裡,這絕非單純的混亂,而是一種「都市自明性」(Urban Authenticity)的展現。
居民自發性的構築,乘載了數十年來的生活軌跡、空間需求與審美演變,它們層層疊疊,形成一種具有時間厚度的有機紋理。
王澍一針見血地指出:「歷史、時間與真實性定義了美。」這句話為他所有的建築實踐提供了核心註腳。
他所批判的,是那種將歷史徹底「清洗」乾淨,用嶄新、卻了無生趣的仿古建築,取而代之的作法,剝奪了場所記憶與靈魂,剩下空洞的符號。相較之下,台北那些看似「破舊」的街區,反而因為未經修飾的真實感,散發出迷人的生命力。
或許可以藉此反思:建築的價值,究竟在於光鮮亮麗的表皮,還是在於承載的真實生活與時間刻痕?

「瓦爿牆」的詩意:不只是環保,更是文化宣言
王澍最為人稱道的「瓦爿牆」(或稱「瓦爿壁」),無疑是他建築哲學為最生動的展現方式。在影片中,他解釋了這項技術的源起:對應中國大規模的拆遷浪潮。這面牆因此超越了單純的建築技術,成為一個強而有力的文化宣言。
從構築(Tectonics)的角度看,「瓦爿牆」是一種極具智慧的在地工法。它將廢棄的磚、瓦、石塊等回收材料,按照不同特性重新組構,大幅降低新購材料成本,更在颱風頻繁的寧波地區展現出卓越的結構韌性,形成一種深植於民間的、應對自然挑戰的建造智慧。
然而,更深層的意義在於「記憶的再生」。
每一片廢瓦、舊磚都來自被拆毀的房舍,它們是消逝家園的碎片。王澍將這些碎片重新嵌入新的建築中,彷彿將一段段破碎的記憶重新縫合,讓新建築從誕生之初,就與這片土地的過去產生了血肉相連的關係。
讓「牆」成為時間的剖面,也是對「推倒重來」式發展的無聲抗議。它讓我們看見,廢墟並非終點,而是另一種形式的開始。

器用為工與在地性:找回中國建築失落的靈魂
對談中提到的「器用為工」與對江南建築多樣性的探討,則觸及了中國建築失落的內在精神。王澍反對將江南簡化為「黑瓦白牆」的刻板符號,他強調浙江內部不同地域,因應不同氣候、物產與文化,發展出極其豐富的建築樣貌。
這正是「批判性地域主義」(Critical Regionalism)的核心思想——建築應當回應其所在地的特定文化與自然環境,而非套用普世的、標準化的風格。「器用為工」的傳統美學,主張實用性與美感的高度統一,結構即是裝飾,功能即是美學。與後現代建築手法,為了視覺效果而附加的、與結構無關的裝飾性表皮,形成鮮明對比。
從他設計的新農村規劃中,我們可以看到這種理念的實踐:保留家家戶戶不可或缺的「院子」,將其視為中國人生活方式的核心;依據農耕需求而非單純的朝向來佈局村落。
這一切都說明了,建築設計必須奠基於對使用者生活方式的理解與尊重,不該是設計者個人意志的強加,而是從土地與文化中自然生長出來的有機體。

結語:建築師作為文化的傾聽者
王澍的建築創作,給了當代建築師一項重要啟示:我們的角色不應只是建造者,更應是文化的傾聽者與轉譯者。他的作品並非懷舊地複製傳統,而是從傳統的廢墟裡,精煉出足以應對當代挑戰的智慧——關於永續、關於記憶、關於社群。
在這支影片裡,我們看到的,不是一位沉溺於過去的建築師,而是一位積極的行動者。王澍用自己的作品證明,現代性並非只有一種面貌,我們可以在不割裂歷史脈絡的前提下,創造出既屬於當下、又根植於深厚文化土壤的未來。或許,這正是當前全球建築界,尤其是面臨劇烈變遷的亞洲城市,最需要的一種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