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PAA 在西班牙洛格羅尼奧廣場以鋁製格柵延伸 Rafael Moneo 市政廳的幾何秩序，讓建築的隱性結構在公共空地現形

2025-09-03

Resonancia 是西班牙建築師事務所 PPAA 在洛格羅尼奧（Logroño）市政廳廣場設計的公共裝置，總面積 120 平方米。裝置以「共振」為概念，將 Rafael Moneo 設計的市政廳建築幾何秩序——對齊線、比例與韻律——以鋁製格柵系統投射進廣場空地，讓隱性的空間結構可被感知。格柵以模組化鋁型材組成，無需永久固定，可拆除後重組或轉移至其他場域。反射性鋁面持續吸收天空、人群與建築的影像，讓裝置邊界在光線移動中消融，也讓廣場的虛空在未被建造的前提下成為一個具有空間感的佔據場所。

廣場的虛空作為設計起點，Moneo 遺留的幾何隱線

Rafael Moneo（拉斐爾·莫內歐）是西班牙最重要的當代建築師之一，1996 年普利茲克建築獎（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得主，洛格羅尼奧市政廳是他早期重要作品，以清晰的幾何秩序與磚砌立面界定了廣場的空間性格。

PPAA 在接受這個廣場裝置委託時，首先做的不是構思形式，而是閱讀 Moneo 已在基地裡埋下的幾何隱線——建築立面的對齊邏輯、開間的比例節奏、建物與廣場之間的空間張力。

「Resonancia」（共振）的命名是來自聲學裡聲波在音源消失後仍持續傳播的物理現象；PPAA 借用聲學意象，讓市政廳的建築秩序越過立面邊界，繼續向廣場的虛空延伸，使一棟建築的空間意志在它的物理邊界之外繼續作用。

拒絕新增物件，讓已存在的空間力量浮現

公共廣場的介入設計長期面臨一個根本矛盾：愈想活化廣場，愈容易以新增構造物破壞廣場原有的空曠性格。PPAA 刻意迴避了這條慣性路徑——不新增可供攀爬或使用的設施，不以雕塑或景觀元素佔據廣場，也不試圖與 Moneo 的市政廳在視覺上競爭。

設計的邏輯反過來，從廣場本身已經擁有什麼出發，那些隱藏在建築比例裡的幾何力量，那些尚未被感知的空間結構，那些已存在於基地卻從未被命名的關係。

設計者把「虛空間」理解為一種主動材料——不需要被建造，只需要被揭示。這種思維在概念上接近義大利藝術家 Lucio Fontana（盧西歐·封塔納）的空間主義（Spazialismo）——以最小的物質介入讓空間本身的力量現形，而不是以新的物質填塞它。

鋁格柵，讓市政廳的比例在廣場上展開

Resonancia 的物質形態是一套三維鋁桿格網，沿著市政廳建築的對齊線與比例系統向廣場延伸，形成一個在視覺上輕盈、在空間上可滲透的格柵場域。格柵並非均質鋪展，而是透過疏密的變化製造出壓縮與開放交替的空間地帶，密集的區域讓人感受到一種被輕柔圍合的親密性，稀疏的區域則讓視線與動線自由穿透。

訪客可以選擇穿越格柵、在某個節點停留，或者退到格柵外緣觀看格網如何隨著人群移動與日光推移而持續改變樣態。格柵沒有固定的使用方式，也沒有指定的入口與出口，作為一個開放系統存在，等待每一個人以自己的方式加以佔據。

反射性鋁面，讓裝置的邊界持續消融

鋁的選用不只是結構上的考量，更是關於「存在方式」的材料決定。鋁型材的反射表面會持續捕捉周遭的天空、雲層、路人的移動與市政廳立面的光影，讓格柵本身的輪廓在不同時刻、不同光線條件下呈現出不同的清晰度。

有時格柵幾乎融入背景；有時強光下的反射讓它突然閃現；傍晚的低斜光線讓每一根鋁桿投下細長的陰影，在廣場地面上複述出格柵的幾何圖案。

「同時存在又不存在」的物質性，讓 Resonancia 不以體積感宣告自身，而以光的借用讓廣場與市政廳都成為作品自身的一部分。裝置因此沒有明確的邊界，而是與周遭環境形成持續的視覺滲透關係。

模組化、無永久固定、循環材料，可逆性作為倫理立場

Resonancia 的結構以自支撐模組系統組成，所有構件以組裝方式接合，不使用任何永久固定件，拆除後不在廣場地面留下任何痕跡。這個設計決定不只是技術上的便利，更是個明確的倫理立場：當代都市介入應當對公共空間保持謙遜，不以永久改造強加於廣場，也不消耗難以回收的材料。

鋁是高度可回收的金屬，全球鋁材有超過 75% 的已回收鋁仍在使用中，材料生命週期的延長減少了對新資源的需求。PPAA 把 Resonancia 定位為一個「開放系統」：在洛格羅尼奧廣場完成使命後，構件可以重新組裝成不同的形態，在其他城市、其他廣場、其他幾何秩序下繼續演化，讓這件作品的物質性在空間意義結束之後仍繼續流通。

人群給出最終形狀，廣場的虛空成為被佔據的場所

Resonancia 最終想回應的，是一個關於公共空間本質的命題：廣場不是需要被填滿的容器，而是可以被強化的虛空。PPAA 的格柵介入沒有完成廣場，而是讓廣場的空間潛力變得更可感知、更容易被人群佔據。格柵改變了訪客對廣場尺度的感受，引入了新的移動路徑，創造出原本不存在的聚集節點。

弔詭的是，種種改變都是在幾乎不增加任何實體量體的前提下完成的——120 平方米的格柵裡，大部分仍然是空氣。讓廣場從單純的通行空間轉化為可以停留、探索與相遇的場域，最終依靠的不是建造了什麼，而是人們在格柵引導下如何移動、如何選擇、如何讓彼此的路徑在某個節點交會。正是這些相遇的瞬間，給了 Resonancia 真正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