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建築巨擘：從多倫多到聖塔莫妮卡的長影子
加拿大裔美國建築師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在2025年12月於聖塔莫妮卡住所因呼吸道疾病離世，享壽96歲，消息傳出後，全球建築與藝術圈紛紛追憶，他跨越近80年的創作歲月，也橫跨冷戰後城市轉型、全球化與數位工具普及等關鍵階段。
自多倫多猶太家庭成長背景到移民美國，他在洛杉磯紮根，與電影、流行文化與新興科技產業相互影響，使作品兼具雕塑感與都市劇場感。外界常提起他的原名「Frank Owen Goldberg」，以及在面對歧視壓力時改姓的故事，這段生命歷程形塑他對邊緣者與非主流形式的敏銳感受，成為日後解構建築語彙的重要底色。
從南加大教室到聖塔莫妮卡住宅：成名之前的實驗現場
年輕階段的法蘭克．蓋瑞先在南加州大學建築學院（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School of Architecture）受訓，接著短暫前往哈佛進修都市設計，之後回到洛杉磯開業，承接小型住宅與商空工作。
真正讓他受到國際矚目的是1970年代位於聖塔莫妮卡的「蓋瑞之家（Gehry House）」，他保留原有平房結構，外層以波浪鐵皮、夾板與金屬網等日常材料包覆，營造出宛如工地與住家交疊的視覺效果。這座住宅讓許多人第一次意識到，建築可以像拆解重組的紙模型，也可以把施工中常見材料抬升到藝術層級，與當時加州觀念藝術與輕量雕塑運動相互呼應。
榮譽與勳章：從普利茲克到總統自由勳章的肯定
1989年，法蘭克．蓋瑞獲得普利茲克建築獎（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評審引述巴布羅．畢卡索（Pablo Picasso）作為對照，認為他在形式上持續實驗，又不受既有成功經驗限制，保持創作勇氣。其後，他陸續獲得美國建築師學會金質獎章（AIA Gold Medal）與美國總統自由勳章（Presidential Medal of Freedom），前美國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頒授勳章時曾指出，蓋瑞似乎連地心引力都重新思考，使建築成為鼓舞人心的公共藝術。這些榮譽使他不再只是專業圈中的設計者，而是文化象徵，影響年輕建築學子如何理解「明星建築師」角色，亦帶起建築與國家形象、城市品牌之間的緊密連結。
解構風潮與MoMA展覽：拋開方盒的建築語彙
雖然法蘭克．蓋瑞常表示自己不願被貼上「解構主義」標籤，但1988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舉辦的解構主義建築展（Deconstructivist Architecture），仍把他與彼得．艾森曼（Peter Eisenman）、札哈．哈蒂（Zaha Hadid）、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丹尼爾．李伯斯金（Daniel Libeskind）等人並置，凸顯他在非直角空間與碎裂量體上的實驗精神。
評語形容他的作品像由多種材料拼貼而成的劇場，同時讓觀者看到舞台與後台。這種處理方式讓使用者在移動時，經歷連續而多變的視角，也讓建築平面不再服從單一秩序，而是回應周邊城市紋理、光線與人流。對照當時仍充滿方盒玻璃帷幕的大樓，蓋瑞作品所引發的爭議，也逼迫建築界重新討論功能與形式之間的關係。
畢爾包效應與全球城市：美術館帶動經濟與想像
西班牙巴斯克地區的古根漢美術館畢爾包館（Guggenheim Museum Bilbao）於1997年開幕，鈦金屬外殼在河岸折射光影，被評論家菲利普．強森（Philip Johnson）稱為當代最重要建築之一。當地原本因重工業衰退面臨高失業率，美術館落成後帶動觀光人潮、旅館與創意產業成長，「畢爾包效應（Bilbao Effect）」因而成為學者與城市規劃者常引用的案例，象徵文化設施可以成為都市轉型槓桿。相較於傳統美術館追求莊重對稱，蓋瑞選擇讓人流以多條路徑進入，空間像自發延伸的雕塑，使觀者在參觀展覽時，也在閱讀城市河谷、橋梁與舊工業遺址的關係，形成兼具經濟、文化與景觀層面的複合經驗。
華特迪士尼音樂廳與城市日常：聲學、金屬與街角生活
在洛杉磯市中心，華特迪士尼音樂廳（Walt Disney Concert Hall）以不鏽鋼曲面包覆，內部結合葡萄園式座席與木質音樂廳空間，被視為近代聲學與建築合作的代表案例。外部曲面曾因反射日照造成鄰近社區溫度升高，市府後續與設計團隊合作進行表面處理，調整反光程度，顯示當雕塑式造型進入真實城市環境時，必須面對微氣候與生活細節。對許多洛杉磯居民而言，音樂廳不只是交響樂殿堂，也與街頭餐車、地鐵出入口與週末活動相連結，成為城市公共生活的一部分，說明高難度建築工程仍可與日常使用情境並存。
住宅、摩天樓與家具：從跳舞的房子到紙板椅
在布拉格，他與捷克工程團隊合作完成「跳舞的房子（Dancing House）」，藉由扭曲立面與窗框節奏回應伏爾塔瓦河沿岸街廓，與周邊歷史建築形成強烈對話。在紐約，位於曼哈頓的住宅塔樓「New York by Gehry」落成當時曾為西半球最高住宅建築，起伏立面在陽光下形成細緻陰影，重新塑造下城金融區天際線。此外，他與維特拉設計博物館（Vitra Design Museum）等單位合作家具設計，最著名的紙板「Wiggle Chair」以層層壓疊紙板構成波浪造型，兼具結構與舒適度，被視為20世紀工業設計經典，說明建築思考可以延伸到人體尺度與居家生活。維基百科
路易威登基金會的玻璃風帆
2014年，已經85歲的蓋瑞完成了他晚年最戲劇化的結構之一：位於法國巴黎的路易威登藝術基金會（Fondation Louis Vuitton）。這座由玻璃與鋼鐵構築而成的建築，是為了作為當代藝術文化中心而建，並用於展示法國奢侈品巨頭LVMH集團慈善部門日益增長的藝術收藏。
建築佔地126,000平方英尺、樓高兩層半，為了符合巴黎主要公園布洛涅森林（Bois de Boulogne）的限高規定，特意將部分結構下沉至地面以下。建築外部覆蓋著十二片巨大的玻璃帆，蓋瑞稱之為「玻璃雲」（Verrière），其靈感部分來自於該地塊上一座曾經存在的溫室照片。內部則被蓋瑞稱為「冰山」（the iceberg），由一系列白色混凝土方塊組成，為藝術展示提供了充足的中性空間。建築周圍環繞著水池與階梯狀的瀑布，水面反射著穿透玻璃結構的光線，營造出如夢似幻的氛圍。這座坐落於馴化園（Jardin d’Acclimatation）樹林間的建築，很快便成為「光之城」巴黎最新的心愛地標。
2020年9月，位於華盛頓特區的艾森豪紀念園（Eisenhower Memorial）在歷經21年的延宕後終於落成。蓋瑞的設計融合了巨大的建築姿態、綠地與具象雕塑，並與俄裔雕塑家謝爾蓋艾蘭別科夫（Sergey Eylanbekov）等人合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大的金屬掛毯，描繪了諾曼第登陸時的奧克角（Pointe du Hoc）海岸線，以此向這位二戰英雄及第34任美國總統致敬。
數位工具與沙漠美術館：古根漢阿布達比的新篇章
法蘭克．蓋瑞擅長運用原本服務航太工業的CATIA數位建模工具，把手繪的曲線草圖轉化為可施工的複雜曲面構造，這種工作方式在古根漢阿布達比（Guggenheim Abu Dhabi）等大型文化設施上表現得更加明顯。
位於薩迪亞特島文化區的阿布達比館預計於2026年開幕，將成為規模最大的古根漢分館，建築以多層次展覽廳、沙漠庭院與高大錐形量體組成，回應當地強烈日照與海風，也與鄰近的羅浮宮阿布達比形成對話。阿布達比當局希望藉此形塑全球藝術樞紐形象，外界則關注勞工權益與文化輸出議題，使這座美術館在尚未開館前，已成為討論全球化、勞動條件與文化外交的重要舞台。
跨界到腕錶與包款：高齡仍維持旺盛創作能量
進入高齡階段，法蘭克．蓋瑞持續參與多種設計合作，從瑞士鐘錶品牌聯名作品到時尚品牌包款與珠寶，一些設計採用不規則金屬面與折線造型，延伸建築中熟悉的曲面語彙。他也投入手繪線條延伸出的家具、燈具與展覽裝置，表現出對材料觸感與日常使用情境的關注。
對年輕設計師而言，他長期在建築、工業設計與藝術之間穿梭，示範跨領域實踐方式，證明高技術門檻造型並不必然排斥幽默感與生活感。即使在90多歲階段，他仍持續出席工地會議與模型討論，維持對作品細節的掌握，也讓外界重新思考設計職業生涯的時間尺度與身心條件。
台中水湳的銀色浪面：中國醫藥大學美術館與台灣的新篇章
在東亞地區，中國醫藥大學美術館是法蘭克．蓋瑞唯一大型工程，2025年5月於台中水湳校本部舉行動土典禮，預計2028年完工。建築以折疊不鏽鋼量體構成，高低錯落的金屬表面在日照與台中多變天氣下產生宛如水彩暈染的色調，延續他在畢爾包與洛杉磯累積的金屬外殼經驗，卻又回應中台灣天空與季風。
謝謝 Gehry，感謝您為世界帶來的震撼與啟發。
祝願您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