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磚牆的沉默等待，終於迎來一場歷史對話
矗立於威尼斯雙年展花園（Giardini della Biennale）的中央館（Central Pavilion），是一棟建於1895年的磚造建築，至今已歷經逾130年的時間淘洗。每隔一年，它便在藝術雙年展與建築雙年展之間輪番開啟大門，見證無數當代藝術家與建築師在此留下創作的印記。
儘管如此，隨著展覽需求日益多元，老建築在空間彈性與訪客動線上的侷限也愈來愈難以迴避。義大利建築師事務所Labics與建築師法比奧·富馬加利（Fabio Fumagalli）於2024年12月正式接手修復任務，工程由威尼斯雙年展特別計畫團隊監督，負責人分別為建築師阿里安娜·勞倫齊（Arianna Laurenzi）與工程師克里斯蒂亞諾·弗里澤萊（Cristiano Frizzele），合作夥伴還包括工程公司Buromilan、ia2建築師事務所（ia2 Associato）及地質師法蘭切斯科·奧科內（Francesco Aucone）。整個計畫從一開始就明確宣示，目標遠超過一般意義上的功能翻新。
地層學思維，讓建築歷史得以被重新閱讀
此次整修的核心方法論，是一種被稱為「地層學」手法的設計策略——將建築物視為可供閱讀的歷史文獻，每一層增建、每一道改動，都是時間在磚牆上刻下的印記。
Labics與富馬加利並未試圖抹去中央館在不同時期的建造痕跡，而是精心篩選、梳理，去除與建築本質不符的附加物，讓各個歷史層次清晰呈現。
舊建築改造工程重寫了整個建築有機體，重新定義空間關係、序列與連結，同時以地層學的向度詮釋建築歷史，強化建築的序列感與本質特徵，保留不同建造階段的記憶，同時剔除所有附加與不協調的元素。將歷史文本加以詮釋而非清除，高度呼應當代建築遺產保存思維中強調「可辨識性」的主流論述，也讓此次修復在國際建築圈引發廣泛關注。
席尼廳轉型為空間樞紐，動線邏輯全面重建
中央館內最具歷史感的展覽空間之一，是以義大利裝飾藝術畫家加利萊奧·席尼（Galileo Chini）命名的席尼廳（Sala Chini）。席尼以20世紀初的大型壁畫裝飾著稱，曾多次受邀為威尼斯雙年展創作開幕壁飾，席尼廳因此承載著這段藝術交會的獨特記憶。
修復工程將席尼廳重新定位為整棟建築的核心分流空間，形成輻射狀的動線節點，引導訪客向建築中央匯聚。圍繞這一核心，書店、咖啡廳與教育空間等公共服務設施依序排列，構成兼具實用與文化功能的參觀序列。坡屋頂下的長矩形展覽廳以白色牆面加以區隔，形成靈活可變的展示單元，可因應不同規模的裝置藝術或媒體展覽需求，訪客在空間中的方位感也較過往大幅提升。
Carlo Scarpa 窗框重現，採光系統回應永續新命題
此次修復中最令建築界矚目的一項工作，是對義大利現代主義建築大師卡羅·斯卡帕（Carlo Scarpa）昔日為中央館設計的窗框進行細心修復與重新裝設。斯卡帕以融合威尼斯傳統工藝與現代主義語彙著稱，善於在金屬、玻璃與石材之間建立微妙的感知層次，是義大利戰後建築中最具個人辨識度的設計者之一。
修復斯卡帕的窗框，不只是對建築細部的致敬，更是對一種精工美學傳統的積極傳承。在此之外，屋頂加裝了結合光伏發電功能與漫射玻璃的天窗，讓自然光以均勻、柔和的方式漫入展廳，同時為場館日常運作提供部分再生能源。歷史修復與永續設計在同一屋頂下並行，說明文化遺產保存與碳中和目標從來不是對立的選擇。
炭化木遮棚向阿爾塔納致敬，運河露台成為城市與建築的連結介面
咖啡廳新設了面向運河的露台，以落地玻璃門連通室內外，形成視覺與空間的雙重延伸。露台上方架設了由炭化積層木與正交積層木（CLT）構成的木構遮棚，設計靈感直接源自威尼斯傳統木造屋頂露台「阿爾塔納」（altane）。
阿爾塔納是威尼斯城市文化中獨特的生活空間，常見於舊城區住宅屋頂，供居民晾曬、休憩，甚至眺望潟湖，可說是威尼斯人與天空之間最親密的日常對話。炭化處理的木材除帶來沉穩的深色質地，亦能提高材料本身的防潮與耐候性，在威尼斯高濕度的海洋性氣候中尤具實用價值。纖細的木構件為展館引入開放性，與花園景觀相連，卻不與既有的砌體量體相競，輕盈而有節制。
技術系統整合隱藏，電動遮光回應當代展覽多元需求
為維持展廳視覺的純粹性，所有機電管線與空調系統均隱藏於牆面之後，讓白色展牆保持不受干擾的完整面貌。電動遮光窗簾系統的加裝，使空間在必要時能快速切換至全黑模式，滿足影像裝置、錄像藝術及沉浸式媒體展覽的技術需求。
傳統自然採光展廳與高度可控的黑暗展間，在中央館的新格局中得以並存，回應當代藝術展覽日益多元的空間要求。技術整合工程由Buromilan與ia2建築師事務所負責執行，確保設施現代化的同時，不破壞歷史建築原有的空間氣質與材料記憶。從動線到光線、從展牆到機電，修復的每一個環節都在落實「再利用是一種創造行為，而非懷舊的自我安慰」的宣言。
國家復甦計畫資金支持，文化遺產成為義大利振興策略的關鍵資本
此次中央館修復工程的資金來源，是義大利政府的「國家互補投資計畫」（Piano Nazionale per gli Investimenti Complementari，PNC），隸屬於歐盟框架下的「國家復甦與韌性計畫」（Piano Nazionale di Ripresa e Resilienza，PNRR）。
PNRR是歐盟為應對新冠疫情對成員國經濟造成衝擊而設立的大規模振興基金，義大利獲分配約1,917億歐元，是整個歐盟中獲益最大的國家之一。將威尼斯雙年展中央館的修復納入國家振興計畫，反映義大利政府不僅將文化遺產視為歷史責任，更將其定位為推動觀光、文化外交與創意產業的長期策略資本。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這場歷時數月、牽動多方協作的修復工程，既是對百年建築的深情致意，也是關於如何在保存與創新之間尋求平衡的當代宣言，為未來的歷史場館活化樹立了可資參照的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