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構紅旗下的現代性：CCA與M+聯手解密中國建築三十年
加拿大建築中心（CCA）與位於香港西九龍文化區的M+博物館，近期宣布啟動一項深具野心的研究計畫暨機構合作，題為「何以為現代：中國建築檔案1949–1979」（How Modern: Biographies of Architecture in China 1949–1979）。
展覽於2025年11月20日至2026年4月5日間，在蒙特婁CCA的主展廳盛大揭幕，內容涵蓋藝術家王拓（Wang Tuo）受託製作的系列影片與口述歷史錄像、線上專題內容、公眾活動，以及一本由CCA與M BOOKS共同出版的專書。內容企圖重塑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前三十年的現代主義建築史觀，揭示在動盪的意識形態與社會經濟壓力下，設計是如何運作與實踐。
計畫延續了CCA長期以來致力於在不同社會政治脈絡與地理框架下，生產現代建築新讀本的學術傳統，諸如2011年的《制服中的建築：為二戰而設計與建造》（Architecture in Uniform: Designing and Building for the Second World War）以及2020年的《建設新世界：俄羅斯建築中的美國主義》（Building a new New World: Amerikanizm in Russian Architecture ），皆展現了該機構對於非西方中心視角的關注與深耕。
打破歷史的真空論：社會主義現代性的光譜與誤讀
CCA的研究計畫向來致力於詰問那些形塑建築製造、使用與詮釋方式的政治力。本次「何以為現代」計畫始於一個歷史觀察：從1949年中共建政至1979年改革開放前夕，建築始終是國家形塑社會主義現代性願景的關鍵工具。
然而，策展團隊採取了一種修正主義的視角，強烈質疑那種認為中國在此時期的現代建築發展受到阻礙、甚至是一片空白的主流觀點。這種觀點往往源自於根深蒂固的誤解與狹隘假設，例如認為國有化與集體化完全剝奪了建築師的創作能動性，或是認定當時的項目僅在乎工業生產力而犧牲了設計品質，以及國家對「民族形式」的強調扼殺了表達的多樣性。
因此，這項新的研究計畫實則為一次史學上的再造工程，透過將現代主義被構想、實現與體驗的各種複雜條件置於前台，重新審視並挑戰這些陳舊的假設，還原那個時代建築實踐的豐富脈絡。
權力、工業與形式的博弈：在限制中尋找建築的能動性
「何以為現代」旨在重新評估在這三十年間，建築師如何回應政治、文化與社會轉型的週期性變動。權力是如何被行使以促進社會改良？透過改編建築先例，一種新的發明文化是如何興起的？而時代精神又是如何透過工業技術的使用具體化？在辨識現代運動原則於新中國被接受、拒絕或改編的過程中，該計畫將現代主義視為一個由目的、經濟與政治意志所形塑的場域，而非一個僵固的定義框架。
展覽內容將透過三個主題類別展開：「機構」（Agency）呈現了國家、建築師與建築本身所行使的、往往相互交織的能動程度，特別是在集體化設計與大規模資源動員的體系之內；「工業」（Industry）檢視建築師如何適應中國轉向社會主義工業化的現實，以及對標準化、科學理性化、經濟性與生產力的強調；「風格」（Style）則透過呈現那些在海內外催生出異質形式實驗與表達的分層現實，重新思考「民族形式」的意圖與主導地位，讓人聯想到當年中國都市計劃學者梁思成和陳占祥聯名提出的北京都市計劃方案「梁陳方案」對北京的影響，以及蘇聯建築語彙與中國傳統大屋頂之間的辯證關係。
微觀史學的策展實踐：檔案、海報與影像的跨時空蒙太奇
展覽部分由M+設計及建築策展人彭綺雲（Shirley Surya）策劃，並與東南大學建築學院建築歷史與理論教授李華（Li Hua），以及CCA與M+的策展與編輯團隊成員共同合作。「何以為現代」匯集了大量的檔案文獻、充滿時代氛圍的宣傳畫（propaganda posters），以及來自個人與機構收藏（主要來自M+藏品）的精選藝術品。
此外，展覽還包括委託製作的影片，這些影片呈現了這三十年間關鍵的建築場址、實踐、概念與人物。展場設計由洛杉磯知名的約翰斯頓·馬克李事務所（Johnston Marklee）操刀，平面設計則由Alan Woo負責，展期橫跨2025年冬至2026年春。
透過將跨越各種媒材的建築生產紀錄置於前景，展覽向公眾呈現了現代建築特定的社會與文化微觀歷史，這些細節往往在純文字的歷史史料中隱而不顯，唯有透過視覺與物質文化的檔案，才能顯影出那個時代的真實溫度。
王拓的影像降靈術：十座城市的建築社會傳記與集體記憶
藝術家王拓受託製作的一系列影片與口述歷史錄像擴展了鮮活的生命故事，王拓以擅長將歷史事實、文化檔案、虛構與神話交織成思辨性敘事的聲譽而獲選。
該系列名為《十城強度》（Intensity in Ten Cities），捕捉了1949至1979年間在中國各地興建的十處建築場址，包括杭州的一座熱門公園、山西省的一處前農業公社（可能指涉大寨模式）、北京的一座前鋼鐵廠與集體居住公寓、上海的大學禮堂、工人新村與展覽館、廣州的水榭與賓館，以及桂林的一處風景區。
影片介紹了建築項目的「社會傳記」以及涉及的各種行動者——國家、官員、建築師、工人與居民，將建設社會主義的工程框架化，不單是鐵板一塊、由上而下的現象，而是一個透過日常實踐形塑的過程。場址的選擇反映了該時期建築生產的多元性與張力：在能動性與控制、匱乏與豐饒、政策與實踐、競爭與合作、工藝與標準化，以及國內外關係的影響之間拉鋸。這些委託創作的影片與錄像，最終將成為CCA典藏的一部分，為這段歷史留下永恆的註腳。
M+設計及建築策展人王蕾與南京東南大學建築學院建築史與理論教授李華表示：「『何以現代？中國建築傳記1949–1979』提供重新審視1949至1979年間中國建築發展的契機，跳脫既定的現代主義框架──即強調專業自主性、透明性和平屋頂等形式建築手法，以及拒絕傳統形式。項目重新評估建築師如何回應這三十年間政治、文化與社會的變遷。
政治權力如何被運用以改善社會福祉？對建築先例的借鑒如何催生出一種嶄新的創造性文化？而時代精神如何透過工業技術的應用得以體現？透過辨識現代運動的原則在新中國如何被接受、拒斥或轉化，展覽呈現了現代主義在不同歷史與地緣政治脈絡下的多樣形態。此研究恰逢其時，引導我們思考：即使在條件受限的情況下，建築始終關乎目標的實踐、資源的運用與政治意志的展現。」
此展覽由Johnston Marklee（洛杉磯）設計，平面設計由Alan Woo（柏林）操刀。展覽內容包括委約藝術家王拓（北京）創作的影片與口述歷史影像系列、網上文章、公眾活動，以及由加拿大建築中心與M BOOKS（Weimar）聯合出版的專書，此書由王蕾與李華共同編輯，並由Sonja Zagermann（蘇黎世）設計。更多資訊請瀏覽加拿大建築中心網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