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詩人的殞落與不朽傳奇
高科技建築界的巨擘,格林蕭建築師事務所(Grimshaw Architects)的創始人尼古拉斯・格林蕭爵士(Nicholas Grimshaw) 於2025年9月14日溘然長逝,享壽八十五歲。
這位建築界的先驅於1980年創立了以自己姓氏命名的事務所,自此開啟了一段波瀾壯闊的建築篇章。隨後,諸多劃時代的地標性作品拔地而起,例如倫敦滑鐵盧國際車站(International Terminal at Waterloo),便為英國通往歐洲大陸的門戶樹立了嶄新的形象。
格林蕭在2002年獲封為爵士,並於2004年至2011年間,擔任極具聲望的英國皇家藝術學院院長,其影響力早已超越建築領域,深入文化藝術的核心。

開放領導下的建築協奏曲
自2019年起接掌事務所的安德魯・惠利(Andrew Whalley)在一份聲明中,對格林蕭的領導風格表達了由衷的敬意與懷念。他追憶道,自1986年踏入事務所的那一刻起,便深刻感受到格林蕭溫暖且寬宏的領袖氣質。
惠利補充說,事務所內部沒有森嚴的階級制度,扁平化的組織結構,完全是格林蕭和藹可親、思想開明的個性所塑造的。正是這樣的特質,孕育出一種夥伴間相互扶持的學院精神,一個讓所有人真正樂於協作、彼此支援的環境,並凝聚起眾人堅韌不拔的毅力,最終得以完成那些極端複雜的建築任務。

建築的骨架與雋永的喜悅
惠利進一步闡述了格林蕭的建築哲學核心,那是一種超越表象與時尚潮流的深刻洞見。格林蕭的建築從不著眼於膚淺的裝飾或短暫的流行,而是始終聚焦於結構的誠實、工藝的精湛以及機能的純粹。
他畢生致力於創造那些能夠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建築,因為這些作品不僅實用,更能振奮人心。用格林蕭本人的話來說,偉大的建築理應「帶來某種喜悅」。這份對建築本質的執著,使得格林蕭建築師事務所的作品,在全球各地留下無數既具備功能性又富含詩意的空間印記,從洛杉磯的交通樞紐到紐約的社會住宅皆是明證。

工程血脈與藝術薰陶的交織
尼古拉斯・格林蕭爵士(Nicholas Grimshaw) 是1939年9月19日出生於英國東薩塞克斯郡,建築天賦的養成,與家庭背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的母親與外祖母皆為藝術家,而父親則是一位飛機工程師,儘管父親在他兩歲時便不幸離世。
格林蕭亦津津樂道於兩位曾祖父的非凡成就——一位是在埃及建造水壩的土木工程師,另一位則是在都柏林推動污水系統建設的醫師。在藝術薰陶與工程理性的雙重影響下,格林蕭的建築之路彷彿是命中註定。他童年時期便對建造展現出濃厚興趣,這無疑是家族基因的傳承與啟迪,為他日後獨樹一幟的建築風格埋下了伏筆。


從麥卡諾到建築殿堂的啟蒙之路
這位未來的建築大師,年少時光總在與各種結構體的對話中度過。他回憶起曾花費大量時間,用金屬積木玩具麥卡諾(Meccano)搭建各式各樣的結構,並與朋友們一同建造樹屋。同時,他對船隻的構造方式產生了近乎痴迷的迷戀,反覆鑽研其精巧的組合邏輯。
格林蕭在2003年英國廣播公司的專訪中,將自己的童年形容為「一段頗具建設性的青春歲月」。在17歲時短暫輟學後,一次蘇格蘭之旅引領年輕的格林蕭踏入了愛丁堡藝術學院的大門,在那裡,他豁然開朗,確認建築就是自己畢生的職志。其後,他進入倫敦的建築聯盟學院深造,並於1965年順利畢業,正式踏上建築專業的征途。

師承前衛與夥伴的分道揚鑣
畢業後的十五年,格林蕭與另一位英國著名建築師泰瑞・法雷爾(Terry Farrell)合夥執業,他們與激進的建築實驗團體「建築電訊」(Archigram)共用一間辦公室,而「建築電訊」的成員中,就包含格林蕭昔日的導師彼得・庫克(Peter Cook)。
這些建築實驗家們的影響,清晰地反映在格林蕭早期的設計之中,例如現已被拆除、位於西倫敦的學生宿舍服務塔,這件作品被親切地稱為「浴室塔」。這件早期作品,巧妙地將「建築電訊」所倡導的創新精神與更為理性的實用主義結合起來,成為當時建築界一道奇特的風景。

可適性建築的早期探索
格林蕭的早期作品,例如開創客製化住宅先河的帕克路公寓(Park Road Apartments),以及能夠完全重新配置的赫曼米勒工廠(Herman Miller Factory),皆鮮明地突顯了他對建築應具備適應性的堅定信念。他極度厭惡那些他稱之為「手提包建築」的設計——那些只能服務於單一用途,因此使用壽命極可能相當有限的建築物。赫曼米勒工廠目前改造為巴斯思巴大學的設施,格林蕭相信這恰恰印證了他的觀點。他甚至建議,建築師在提交規劃許可申請時,應被要求提出該建築未來可轉換為其他用途的方案,這種高瞻遠矚的思維,無疑是建築永續性的最佳註腳。
高科技與後現代的歧路
格林蕭與法雷爾在1980年分道揚鑣,據設計博物館館長德耶・薩迪奇(Deyan Sudjic)描述,這場合作關係的結束似乎並不愉快,甚至連他們的妻子都停止了往來。儘管雙方對此皆諱莫如深,但他們在隨後歲月裡思想上的巨大反差,卻是有目共睹。法雷爾一頭栽進了浮華的後現代主義浪潮,其風格與高科技建築的功能主義大相逕庭;而格林蕭則堅守著自己的信念,忠於對工藝與結構的探求。這並不意味著他的作品缺乏個性,恰恰相反,1988年完成的金融時報印刷廠,便將報紙印刷過程轉化為一場可以透過巨大玻璃櫥窗觀賞的工業劇場,令人嘆為觀止。

滑鐵盧車站的時代桂冠
然而,真正讓格林蕭聲名鵲起的轉捩點,來自於倫敦滑鐵盧車站國際航廈的設計委託。這項工程在英法海底隧道完工前一年落成,為維多利亞時代宏偉的鐵路大廳傳統,賦予了全新的現代詮釋。它那紀念碑式的拱形屋頂,採用了通透的玻璃材質,並將支撐結構大膽地暴露於外部,形成一種強烈的視覺張力。
這棟建築物不僅鞏固了格林蕭的建築聲譽,更將他一舉推向世界舞台。它接連斬獲英國皇家建築師協會年度建築獎(史特靈獎的前身)以及歐洲建築密斯・凡・德羅獎,成為格林蕭生涯中一座無法繞過的豐碑。他本人也曾表示,滑鐵盧車站無疑是他最重要的作品。

千禧年前的結構實驗
在邁向千禧年的過程中,實驗精神持續作為格林蕭實踐的核心基石。在他為1992年塞維利亞世界博覽會設計的英國館中,他採用了一種「零件套件」的策略,以此闡釋建築如何能夠輕易地被拆卸並兼顧能源效率,可謂是循環建築的早期雛形。
在為塑膠軸承製造商易格斯(Igus)設計的工廠中,他運用了由高聳黃色塔架支撐的張力結構,創造出靈活的無柱大廳,極大地滿足了工業生產的彈性需求。他甚至幾乎實現了童年建造一艘船的夢想:在一個名為「脊柱之家」的罕見私人住宅案中,他在德國鄉間的一個玻璃棚屋內,懸吊了一具木製的船體結構。

伊甸園計畫的生態穹頂
如同另一位高科技建築巨擘諾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一樣,格林蕭也對普及了測地線穹頂的美國建築師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推崇備至。
格林蕭在建築聯盟學院求學期間,便已嘗試過自支撐穹頂結構,但直到2001年伊甸園計畫(Eden Project)的揭幕,他才真正有機會親手打造一座屬於自己的測地線結構。
他與工程師安東尼・亨特(Anthony Hunt)攜手合作,將一個康瓦爾郡的陶土坑,轉變為一個國際級的生態景點。四個巨大的穹頂像肥皂泡般相互串連,為五千多種植物創造了氣候受控的環境。這些生物群落由六角形的ETFE(乙烯-四氟乙烯共聚物)面板構成,而非傳統玻璃,為當時的建造技術帶來了不小的挑戰。

歷史紋理中的科技新生
大約在同一時期,格林蕭的事務所經歷了一些重大變革。尼古拉斯・格林蕭及合夥人事務所(Nicholas Grimshaw & Partners)簡化為「格林蕭」(Grimshaw),成為一家擁有數百名員工、在各大洲設有辦公室的合夥人公司。其創始人則在2004至2011年間,以英國皇家藝術學院院長的身份探索新的領域。
儘管事務所規模擴張,作品的品質與理念一致性卻始終如一。延宕多時的巴斯溫泉浴場(Thermae Bath Spa)展示了高科技建築如何能夠敏銳地回應歷史環境,創造出新舊對話的空間。一系列的交通基礎設施,則延續並發展了始於滑鐵盧車站的設計構想,從紐約的富爾頓轉運中心到聖彼得堡的普爾科沃機場,皆是進步與創新的象徵。

高科技遺產的時代迴響
格林蕭於2019年6月卸下事務所的領導職務,但在此之前,他榮獲了英國皇家建築師協會頒發的皇家金質獎章。這項殊榮早已授予了福斯特、理查・羅傑斯(Richard Rogers)等高科技建築的同袍。當獎項最終來到格林蕭手中時,建築界的風向已然轉變。就連他本人也不確定「高科技」這個詞彙是否依然切合時宜。
然而,他在授獎感言中,卻讓世人重新意識到,驅動此種風格走向成功的核心價值,在當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他宣稱,自己與事務所的生命,始終與實驗和理念緊密相連,特別是圍繞永續性的議題。
他堅信,人們應當運用所處時代的科技,來增進全人類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