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美國聯邦建築再次美麗!川普政府推動杜勒斯機場整改,現代主義建築遺產將何去何從?

0
1088

現代主義巨匠與噴射機時代的混凝土詩篇

埃羅.薩里南(Eero Saarinen),這位芬蘭裔美籍建築大師在離世前曾自信地宣稱,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Washington Dulles International Airport)的主航廈是「我生平最傑出的作品」。然而,造化弄人,他於1961年撒手人寰,未能在次年親眼見證這座由當時美國總統約翰.甘迺迪(John F. Kennedy)主持落成典禮的航空樞紐。

這座建築物被視為噴射機時代(Jet Age)的具體象徵,外觀運用了驚人的懸鍊線結構,透過巨大的混凝土塔柱支撐起如吊床般優雅下垂的屋頂,展現出飛行的動態與速度感。美國建築史學會(Society of Architectural Historians)更將其與密斯.凡德羅(Mies van der Rohe)的西格拉姆大廈(Seagram Building)等經典並列,視為改變美國面貌的十大建築之一。

不僅是華盛頓特區的門戶,更是冷戰時期美國向世界展示科技與文化軟實力的重要地標,與當時粗獷主義或國際式風格的方盒子建築大異其趣,薩里南用混凝土譜寫了一首關於飛行與自由的抒情詩。

移動運會的機能困境與川普口中糟糕的機場體驗

即便薩里南的設計在美學上登峰造極,但在實際運作層面,特別是旅客動線的安排上,卻在半個世紀後成為爭議焦點。川普在內閣會議中直言不諱地批評:「這是一個設計錯誤的糟糕機場」,儘管他承認那是一棟「偉大的建築」。

問題核心在於薩里南當年為了縮短旅客步行距離而獨創的「移動貴賓室」(Mobile Lounge)——那些外型酷似科幻電影中登月車的巨大接駁載具。在六零年代,這被視為創舉,旅客只需坐在車內便能從航廈直接對接飛機艙門;但在今日運量激增的航空時代,這些緩慢笨重的車輛反倒成了效率瓶頸,被川普譏為「像是巴士一樣的機器」。

相較於現代機場普遍採用的空與電車系統,杜勒斯機場的原始設計確實顯得格格不入。這種「形隨機能」在時代變遷下的斷裂,給了當權者絕佳的藉口,準備對這座現代主義聖殿進行一場傷筋動骨的外科手術,誓言要將其「徹底翻轉」。

杜勒斯機場「移動貴賓室」(Mobile Lounge)
杜勒斯機場「移動貴賓室」(Mobile Lounge)

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Washington Dulles International Airport)的「移動貴賓室」(Mobile Lounge)不僅是航空史上的奇特發明,更是好萊塢災難電影《空前絕後滿天飛》(Airport 1975)中的經典場景。這款由克萊斯勒(Chrysler)與巴德公司(Budd Company)聯手打造的巨型載具,是由建Eero Saarinen 在9158年提出的前衛構想,在於消除旅客在航廈內的長途步行。然而,隨著波音747等巨型客機問世,這種載具因運量不足與效率低落而逐漸式微。今日,它雖淪為國際線入境的接駁工具,卻意外成為檢視現代機場商業化與零售導向設計的最佳對照組,見證了航空旅行從優雅從容走向效率與消費至上的歷史變遷。

移動貴賓室(Mobile Lounge)可以直接把乘客載到飛機登機
移動貴賓室(Mobile Lounge)可以直接把乘客載到飛機登機

讓聯邦建築再次美麗與新古典主義的權力復辟

川普政府對於杜勒斯機場的整改計畫,並非單一的基礎建設更新,而是鑲嵌在一套更宏大的文化意識形態之中。交通部(DOT)在公告中明確引用了川普的行政命令——「讓聯邦建築再次美麗」(Making Federal Architecture Beautiful Again)。

這項命令在建築界引起軒然大波,它本質上是否定了1962年《聯邦建築指導原則》鼓勵現代設計的多元性,轉而獨尊希臘羅馬式的新古典主義(Neoclassical)或傳統風格。川普對於玻璃帷幕與混凝土結構的現代建築向來嗤之以鼻,他偏好的是那種充滿柱式、大理石與對稱性,能彰顯帝國威儀的建築語彙。

交通部現正廣邀開發商、建築師與工程師提交「公私協力夥伴關係」(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提案,標題聳動地寫著「建造全新的航廈與大廳」,甚至明言可能「替換」現有設施。這意味著,薩里南那座輕盈懸浮的屋頂,可能會被某種更為厚重、更符合「川普美學」的古典量體所取代或遮蔽,這無疑是對現代主義建築遺產的一次公然宣戰。

冠名權的政治符號學與抹除歷史的權力遊戲

除了硬體上的大興土木,一場關於名稱的符號戰爭也早已悄然展開。早在今年二月,川普第二任期甫開始之際,北卡羅來納州的共和黨眾議員便提出了一項法案,提議將杜勒斯國際機場更名為「唐納.J.川普國際機場」(Donald J. Trump International Airport)。

美國政治文化中,以總統之名為機場命名雖有前例,如雷根國家機場(Reagan National Airport),但將一位極具爭議且仍在任的總統名字,強行冠於一座具有高度歷史意義的國際機場之上,仍舊充滿了政治挑釁的意味。

不僅是川普個人意志的延伸,更是一種試圖在首都華盛頓特區永久烙印其政治遺產的手段。從計畫拆除白宮東廂(East Wing)以興建巨型宴會廳,到研議在市區興建凱旋門,川普正試圖透過建築與命名,重塑這個國家的權力地景。對於杜勒斯機場而言,這場更名風波與重建計畫,就像是兩把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斬斷其與過去歷史的連結。

務實與破壞的拉鋸戰以及公私協力的商業算盤

現任交通部長肖恩.達菲(Sean Duffy)在推動此案時,採用了極為靈活且商業導向的修辭。他強調這是一項「振興計畫」,並將目光投向全球「最優秀的開發商」,試圖引入民間資金來解決公共建設的沈痾。

然而,其中隱藏著巨大的矛盾:如何在保留薩里南被列為經典的主航廈外觀的同時,徹底改造內部的運作邏輯?目前的提案範圍極其模糊,既可以是對現有大廳的擴建,也可能是對衛星大廳(satellite concourses)的全面翻新,甚至不排除在極端情況下拆除重建。

包括SOM(Skidmore, Owings & Merrill)與HOK等知名建築事務所先前已投入的增建設計,在這波新的政策浪潮下,命運也變得未卜。這場看似以提升效率為名的工程,實則是一場巨大的商業博弈。在川普「拆舊建新」的強硬作風下,杜勒斯機場是否能像鳳凰涅槃般重生,亦或是淪為不倫不類的美學怪胎,正考驗著美國社會對於文化資產保存與現代化發展的底線。

順便說,杜勒斯國際機場後來被桃園機場「致敬」,桃園國際機場第一航廈(當年叫做「中正機場」)於1979年竣工,由章翔建築師擔綱設計,與美籍華裔結構工程師林同棪(T. Y. Lin)合作,屋面部分一樣採曲面造型,和杜勒斯機場外觀相當神似,側面看起來像揚起的雙翼。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