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抗普世網格的記憶場域:重劃圍城下的萬和宮與南屯老街
文:楊恩達建築師(本文刊登於臺中市建築師公會季刊《 SCALE:尺度》Vol.11,由陳俊言建築師擔任主編)
面對台中市近二十年單元重劃區與理性網格狂飆擴張所帶來的「無場所性(Placelessness)」,楊恩達建築師以肯尼斯.弗蘭普頓(Kenneth Frampton)的「批判性地域主義」與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的「現身空間」理論為座標,針對南屯老街(犁頭店)、萬和宮、文昌祠及南屯溪展開深度的構造與地誌學考察。文章從萬和宮三川殿內信眾身體與儀式的微觀交織、文昌祠承載兩百餘年應考期盼的常民記憶出發,進一步透過「158空間資訊網」剖析彎折地籍線背後的巴布薩族路徑與早期臨水商住紋理,並痛陳1995年南屯溪截彎取直工程對水岸親水性的粗暴斷裂。藉由2026年4月26日宮廟遶境封路使馬路與停車場重新縫合為「廟埕」的實地體感,作者批判現行流於技術官僚與皮相美學的都市設計審議,並提出重構窄深老屋人文敘事、啟動南屯溪去水泥化親水改造,以及縫合「三角街仔」人行廟埕等三大空間願景,期許在重劃圍城下捍衛台中的歷史脈絡與公民社會空間權力。
引言:在消費主義的荒原中尋找現身空間
英國建築師、評論家和歷史學家肯尼斯·弗蘭普頓(Kenneth Frampton)在論著裡曾引述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的觀點,憂慮地指出:「在當代普世化(Universalization)的浪潮下,建築往往淪為被快速消費的商品,而非承載公民社會(Civic Society)理念的容器。」對於一位長期生活在台中生活、從事建築工作的我而言,這種「空間被商品化與圖像化」的焦慮,在台中的都市地圖上顯得尤為刺眼。
台中市在近二十年的狂飆發展中,單元重劃區與玻璃幕牆以理性的網格向外蔓延,就彷彿弗蘭普頓所批判的「無場所性」(Placelessness),正試圖抹平一切地誌學(Topography)的特徵。然而,當我騎著腳踏車穿過寬闊的五權西路,轉進南屯老街(犁頭店),我意識到這裡並非被時間遺忘的孤島,而是一處可能實現「批判性地域主義」(Critical Regionalism)的「戰場」,是這座城市中極少數能抵抗「布景化」(Scenographic)操作,並讓常民生活真實「顯現」的場域。
第一章:構造的微觀向度——身體作為空間質量的量尺
弗蘭普頓在《構造文化研究》裡頭強調,建築不應僅僅被視為視覺的對象,其本質在於材料與構造(Tectonic)與身體姿態的結合;空間構造的自律性,在萬和宮這座尺度小巧的建築裡似乎有種回應:相較於西方大教堂那種試圖透過垂直向度與巨大紀念性來壓迫凡人的策略,萬和宮的空間是平易且水平的,這座歷史地標建於清雍正四年(1726年)、設於南屯庄二〇一番地,物理上的過渡帶極為窄小,從萬和路直接踏上兩階石階便進入三川殿門廊,再走兩步便跨過門檻。在受限的物理條件下,空間的廣度並非來自幾何尺寸,而是來自於「人」的流動所撐開的精神厚度。
我特別著迷於空間與身體之間的互動,所以每每會坐在廟門內的厚重長凳上觀察著周遭的動靜:信眾們在極度侷促的動線上熟練地錯身、退讓,持續的動態填滿了空間的層次。在這裡,神聖性並非來自那種必須洗手淨身、保持絕對距離的結界感,而是伴隨著極高密度的「人氣」而生。信徒們在將供品妥帖擺設、點香、跨越門檻、祈禱、上香,種種動作在弗蘭普頓的語境中,正是構造與儀式的交織,它迫使身體進入某種謙卑的狀態,完成了從世俗到神聖的轉場。
親暱的空間關係延續到相鄰的文昌祠(文昌公廟),這座創立於嘉慶二年(1797年)的祠廟,不僅是台中文化的發源地,更曾是「庠序義學」的所在。作為一名歷經數年準備建築師考試、最終才得以在神前答謝的考生,我能夠體會到這處空間如何成為心理防線的最後慰藉,在透明的壓克力盒裡,數以百計的考試通知書堆疊著無數家庭的期盼與焦慮,從時間軸來看,這裡的空間不是被消費的布景,而是兩百多年來教育、信仰與社會責任在同一個地籍座標上的重疊,也就是說,時間與常民記憶堆疊出的厚度,是現今任何「審議委員會」都難以清晰與之對話的。
第二章:地誌學的反思——158 空間資訊網下的歷史考古
弗蘭普頓曾提出「地誌學」作為抵抗普世化網格的重要工具。建築師不應只是在地表上蓋房子,而應是針對特定地貌進行微型干預。
每當我打開地政局的「158 空間資訊網」,以地段、地號為顯微鏡,我進行的是一種地籍學的考古。在五權西路、向心路、永春東路與黎明路圍合的這片區域裡,地籍圖展現了一種與周邊重劃區截然不同的「有機紋理」。那些彎折、不規則的地號從南屯老街向南延伸,切入南屯國小校園。這些界線是兩百年前巴布薩族(Babusack)行走的田徑嗎?還是早已沒入地下的灌溉溝渠?
在萬和路兩旁,那些面寬極窄、縱深極深的地號,刻劃了世代繼承下的土地買賣痕跡。而那些用「背面」朝向南屯溪(犁頭店溪)的土地,則完整保留了早期「面街經營、後院臨水」的商住特徵。如果從萬和路繞入「善修佛堂」,你會發現一道小橋通往溪的對岸,然而對面卻是汽車旅館牆壁的冷漠背面,他們告訴我,從前走過橋到對面就是農田,溪水更是孩子們夏季玩耍所在。水文曾是這片場域的靈魂。乾隆七年(1742年)版的《重修台灣府志》記載了「犁頭店街」作為「台中第一街」的繁榮,那時的打鐵仔店農具敲擊聲與犁頭店溪的流水聲是交織在一起的。
然而,民國 84 年(1995 年)的河道整治,卻是這段地誌敘事中最殘酷的斷裂。為了單一的防洪機能,原本 25 米寬的蜿蜒河道被粗暴地「截彎取直」,壓縮成 10 米寬的筆直排水溝。地圖上萬和宮旁那優美的轉折,並非自然天成,而是冷酷的人工幾何曲線。二、三十年前的水岸工程,用冰冷的水泥護岸生硬地封裝了這條母親河,徹底埋葬了它的親水性。在臨接河道的車道旁,僅用似有若無的色塊標註出「行人區域」,不禁為這種被忽視的人本尺度感到難堪。
唯有在第 13 期重劃區的邊緣,我們才僥倖見到一小段保有的自然河道,並被公告為文化景觀。這一線微光提醒我們:水文不應只是排水溝,而是承載都市記憶的生命體。想起在日本熊本城外護城河漫步的記憶,水面映照綠意,櫻吹雪伴隨微風落下,我們需要拉出讓人能親近水脈的尺度,讓人們在溪邊悠閒散步、戲水。當生態回歸,我們將能再次賞白鷺鷥覓食,看見長者在溪畔垂釣,沿岸綠帶開滿花草。
第三章:現身空間與街道權力——2026 年 4 月 26 日的體感報告
弗蘭普頓在著作裡多次提及漢娜·鄂蘭關於「公共領域」與「現身空間」的論述。真正的公共空間,必須是一個允許公民平等對話與共同現身的場所。
2026 年 4 月 26 日,我騎著腳踏車造訪南屯。那天正逢大規模的宮廟遶境活動。為了因應各路馬匯集向萬和宮媽祖致意,警方對文昌街與南屯路間的萬和路實施了封路管制,原本停放汽機車、被柵欄與停車格切割的萬和路與對向停車場,瞬間在物理與功能上重新縫合,恢復了「廟埕」的空間主體性。
當鑼鼓喧天、旗幟翻飛,警察的交通管制完成了都市空間再造,在那幾個小時裡,空間的權力重新回到了「人」的手中。這不是一種由上而下的「都市設計審議」所能達成的效果,而是一種基於共同信仰與常民活力的「自發性現身」;向我們揭示了:這片場域需要的不是單純在柏油路上鋪設看起來像傳統的石塊分割(那只是弗蘭普頓所唾棄的皮相裝飾),而是一個能讓「人」真正安全行走、駐留、互動的專用介面。
我們目前的「都市設計審議」朝向技術官僚的專業發展,討論法規、尺寸、退縮、美學、色彩、街道家具,卻往往忽略了最本質的「空間覺醒」,萬和宮與南屯老街的重生,不應僅僅依靠社區營造或樣板式的地方創生,需要的是在地人與市民普遍性的覺察——意識到我們正身處於一個充滿歷史厚度、卻被普世化網格不斷蠶食的珍貴地帶。
第四章:未來的抵抗與重生——創造多重尺度的生活劇場
基於種種觀察及回應在地的必要,我對萬和宮、文昌祠與南屯溪所圍塑出的場域提出一份願景,不是將歷史凍結在琥珀裡的保存計畫,而是將「歷史場景進行現代詮釋」的空間探套。
我們必須在都市計畫中創造出各種尺度不同的空間型態,以對應當代多元的生活需求:
- 人文敘事空間的重構: 延續嘉慶年間文昌祠帶動的文風,我們應在那些極窄且深的的改造老屋裡,置入文學欣賞、詩歌朗誦與藝術創作的空間,讓戲曲的傳統鼓聲與現代文學的低吟在同一片廟埕交響。
- 水文景觀的自然回歸: 啟動南屯溪的「去水泥化」,拉出能讓人親近水脈的坡面尺度,讓溪水不再是冰冷的垂直斷面,想像一個可以戲水、賞鳥、垂釣的親水綠帶,當河流重新呼吸,將從都市的背面轉變為連動老街與重劃區的柔性綠廊。
- 從「交通」到「現身」: 仿效遶境時的封路體會,我們應重新定義萬和路與南屯路交叉的「三角街仔」。透過人行優先的實體改造,將原本碎裂的馬路拼回「廟埕」,透過是形式的恢復,讓不同需求的每個人都能在這裡重新「現身」、挖掘可能性的公民場所。
結語:在時間的長流中定錨
萬和宮區域與南屯溪,是台中這座狂飆擴張的城市裡的某種「抵抗」(姑且不論到底是主動或被動),有意無意地提醒著我們,建築的尊嚴來自於對構造細節的執著,來自於對地誌脈絡的尊重,更來自於對公民社會空間權力的捍衛。
當我們能在南屯溪畔賞花、在廟埕長板凳上吹風、在窄巷挑簷下讀詩時,這片場域就不再是一座被發展拋棄的孤島,將成為我們找回都市的靈魂、抗衡普世化網格的歷史定位;希望台中能在物質繁榮之外,在南屯找回空間詩意與公民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