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純也在山口縣挖出「一萬年」的職住洞窟
2022年4月，建築師石上純也（Junya Ishigami）設計的「House & Restaurant／メゾン・アウル（Maison Owl）」落成於山口縣宇部市，是主廚平田基憲（Motonori Hirata）集自宅與餐廳於一身的建築。
從構想算起約9年，業主提出的要求是「一萬年前就在這裡，一萬年後也還在」。石上純也交出的答案，是把土挖開當模板、灌入混凝土，彷彿從地底掘出洞窟的住宅兼餐廳。
十年老友的委託：一棟配得上老店的建築
平田基憲與石上純也是多年舊識，也是石上純也成名作「為餐廳設計的桌子」的委託人。平田基憲經營的前身餐廳「Restaurant Noël（レストラン・ノエル）」營運18年，曾被法國餐廳指南《Gault & Millau（ゴ・エ・ミヨ）》收錄。他向老友提出的新委託，是一棟配得上老店的建築。心中的原型，是1樓開食堂、家人住在2樓、職與住混在一起的老店，這類店面往往最好吃。
「古老」是什麼？從設定不確定性開始設計
石上純也從一開始就卡在「古老」兩個字：一萬年的古老該怎麼設定，古老本身又是什麼。他的看法是，時間留下的複雜、多樣與偶然，必須事先放進新建築。對長年用輕薄語彙創作現代建築的他，這是全然不同的路線。石上純也把關鍵歸結為「不確定性」：無法預測的變化層層堆疊，表層承載的資訊量，遠遠超過光亮嶄新的物件。他稱之為「不確定性的設計」，過程耗時，卻讓他看見既有建築之外的路。
挖3公尺深的洞，把大地當成模板
基地位在尋常住宅區一隅，敷地面積約 276.7 坪（914.69 平方公尺），使用分區為第一種中高層住居專用地域。團隊在地面挖出多處深約3公尺的坑洞，直接當模板灌入混凝土，再把中間的土挖走、澆築地坪，開口處嵌入玻璃，餐廳兼住宅的空間才逐漸浮現。結構設計為佐藤淳（Jun Sato），施工為アキタ建設（Akita Kensetsu）。設計期間為2013年7月至2016年5月，工期為2016年11月至2022年3月。
北側是餐廳，南側是住家，中間留給中庭
配置上，北側是餐廳，南側是住居，中間以中庭相隔，延床面積約 59.1 坪（195.41 平方公尺）。餐廳雖然開放，空間裡卻柱子林立，層次豐富；住居以單一房間為中心，留下應對日後變化的餘裕。屋頂朝中央的孔洞傾斜，雨水落入三處庭院之一。基地比周圍高出一階，外頭看不見內部。家人與客人常穿過中庭往返，不走玄關那條正式動線。
誤差與泥土，都成了設計的一部分
土模施工並非照圖複製。設計階段決定的形狀雖以測量儀放樣到現場，挖掘過程仍出現偏差，團隊在結構體挖出後掃描偏差，再依結果調整空間用法；玻璃門也是掃描完成的牆面後裁切安裝。外觀同樣出乎預期：透視圖原本畫成灰色岩石，實際上泥土附著在結構體表面，與周圍地層、邊坡逐漸連成一片。石上純也表示，把新建築當成既有環境來建構，偶然性自然變得豐富。
籐編椅、舊酒窖意象與低一階的廚房
走進餐廳，大廳經中庭連向居住空間，客人在此享用餐前酒、飯後閒談，孩子們也在這裡玩耍，職與住自然混在一起。家具由石上純也自行設計，框架編上籐條，座面斜向編織，讓纖細的框架繃緊、結構穩定。廚房參考舊酒窖意象，廚房側向下挖低一階，讓客人隔著吧台與主廚對話用餐。
掘入式沙發與貼地浴缸，被岩壁包裹的居住細節
住居一側，部分牆面掘出沙發座席，受邀的特別客人可在此放鬆，被結構體包裹的感覺格外安心。廚房檯面向下掘入860毫米，檯面與地板同高；浴室浴缸與地面齊平，提高入浴時的沉浸感，水龍頭配管穿過玻璃，能從庭院側維修。洗面檯為混凝土懸臂設計，輕盈的漂浮感與岩壁般粗獷的結構體形成對比。
老店不是招牌，而是代代傳承的建築
平田基憲希望餐廳散發老店該有的正統氣息，所以需要厚重、量體感強的建築，而非輕薄的現代建築。他把這裡定位成沙龍，限定人數、採介紹制，供應經典的法國料理，並強調吃什麼之外，更在意與誰、在哪裡用餐。兩個兒子在餐廳大廳玩耍，也會陪客人在客廳喝酒，如今分別說想成為主廚與侍酒師。他說，老店就是代代傳承下去的建築本身。
先挖洞、灌混凝土，再挖出量體嵌入玻璃
石上純也（Junya Ishigami）團隊設計在山口縣宇部市設計的的住宅兼餐廳「Maison Owl（メゾン・アウル）」，營造順序與常見做法不同：先在地面挖洞灌入混凝土，待凝固後把量體挖出，再嵌上玻璃，圍出室內空間。設計團隊的做法，是不斷分享、接受並參照現場出現的不精確與意外，讓建築把自然產生的變形與不確定性吸收進來。
3D座標、全站儀與iPad，把數位模型帶進泥土
施工第一步，是把歷經無數次修改的量體模型轉成3D資料，再將座標輸入全站儀（Total Station，簡稱 TS）這種測量儀器，配合打樁用的導航系統確定每個點位。現場工人一邊在iPad上確認位置與形狀，一邊用人工挖掘以求精確。數位工具負責定位，最後落鏟的仍是人的雙手。
雜草、塌土、人為誤差，一律盡量容許
工地上長出的雜草、塌落的土方與人工挖掘造成的誤差，團隊都盡可能容許下來。多數工地把偏差當成要修正的錯誤，建築理論家克里斯多福·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在1985年的《The Production of Houses》批評，先畫好測量圖、再照圖放樣的流程「會讓建築殘缺」，因為建築被迫遷就圖面畫得出來的形狀。Maison Owl 的順序正好相反：先讓現場發生，再回頭修改圖面。
本來要沖掉的泥巴，成了洞窟的來源
混凝土凝固後，結構體出土時沾滿泥巴。基地各處地質不同，泥土的性質與外觀也各異。團隊原本打算沖洗乾淨，露出灰色混凝土，卻被泥土附著的樣子打動，決定原樣保留，並以洞窟的意象重新設計。若照原計畫沖洗，留下的會是一般人眼中的混凝土：馬克·米奧多尼克（Mark Miodownik）在《物質的秘密》寫到，現代人對混凝土的觀感是「必要、廉價、有用、灰暗、沉悶、髒汙和沒人味」。保留泥土，等於讓混凝土換上另一種面貌。
洞窟不是憑空想像：向地下取得空間的古老傳統
伯納德·魯道夫斯基（Bernard Rudofsky）在1964年的《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s》介紹，中國黃土地帶約有千萬人住在從黃土掏出的居所，工廠、學校、旅館到政府辦公室都蓋在地下；他也寫道，洞穴是人類最早的庇護所之一。Maison Owl 同樣是把土挖開、向地下取得空間，只是用混凝土與玻璃，替古老的挖掘式居住換上當代的細部。
被結構體包住，而不是站在結構體前面觀看
理查·韋斯頓（Richard Weston）形容西古德·勒韋倫茲（Sigurd Lewerentz）設計的聖彼得教堂（St. Peter’s Church）時說，磚造空間的包覆感「壓倒一切」，走在磚地面上，穿過磚牆，位於磚拱頂之下，照片傳達不了的是近乎超自然的幽暗（引自 Frampton，2020）。Maison Owl 的掘入式沙發與岩壁般的牆面，同樣讓人被結構體包住，而不是站在結構體前面觀看。
把設計圖與實測座標疊在一起，找出意外空間
進入室內設計階段，團隊用3D影像呈現設計圖與挖出結構體實際表面座標之間的差異。差異彼此重疊之處，浮現出團隊原先沒料到的空間，團隊找出這些地方，並據此更新居住建築的方式。與一般先畫圖、再施工的順序不同，這次是結構體先存在，圖面反過來配合現場。
以結構體為基準，決定玻璃、家具與設備
設計流程就此倒轉，改以挖出的結構體作為基準，來決定玻璃的位置與數量、家具的配置與尺寸，以及機電設備的位置與細部。以玻璃為例，固定位置依現場實測調整，並用3D掃描資料檢查：施工中玻璃不會撞到結構體，開關時也不會碰撞，鉸鏈位置同樣依此調整。
水電管線直線穿過三座中庭，再貫穿玻璃進室內
為簡化管線路徑，供水與排水被規畫成沿三座中庭呈直線配置，水龍頭、排水管與通風管等設備，再貫穿玻璃窗接入室內。浴室的水栓配管同樣穿過玻璃，可由庭院側維修。屋頂朝中央孔洞傾斜，雨水落入三處庭院之一，庭院因此同時承接雨水，也是設備維修的入口。 
刻意的任意性：從 KAIT 工坊的柱子到整棟建築
把偏差、意外與泥土收進設計，與石上純也過去的想法一脈相承。他在談神奈川工科大學 KAIT 工坊的訪談中，以森林為喻：樹的位置看似隨機，其實由不可見的複雜條件決定；工坊內300多根柱子的比例與方向各不相同，是用專用程式與1:3模型逐一檢討，「帶著刻意的任意性」設計出來（《Architectural Interviews: Contemporary Japanese Architects》）。Maison Owl 把此種刻意的任意性，從柱子延伸到整棟建築的挖掘過程。
一落成就帶著時間：與藤本壯介的廢墟觀對照
石上純也要的「古老」，可與藤本壯介（Sou Fujimoto）談廢墟的說法對照。藤本壯介在同一本訪談集中說，廢墟同時有秩序與無秩序：建築從有序逐漸走向無序，最後回歸自然，而自然自有另一種秩序，廢墟正落在兩者之間，「超越時間，也超越人為思考」。Maison Owl 一落成就帶著泥土、地層與偶然，等於把時間的痕跡提前放進建築。
接受不確定性，讓混凝土量體邊試邊改成為建築
承認不確定性的存在，混凝土量體便能透過反覆試做與修正，逐步轉變為建築。業主將在此展開生活、經營餐廳，並持續更新這個地方。石上純也也表示，建築今後會隨生活與餐廳的需求繼續變化，對 Maison Owl 而言，落成只是起點，空間將隨使用者的日常繼續生長。
近代之後的建築：持續變化，保留多種可能
石上純也認為，人們已不再從最先端、閃閃發亮的東西感受到「新」，反而覺得那像假貨。時代流動的方式大幅改變，單向決定未來的近代建築難以為繼，以東京辦公室為例，工作方式驟變，使建築類型陷入機能不全。職與住實際上無縫相連，現況卻有明顯分斷；以生活型態一元化支撐量產的近代，與多元的當代出現落差，他認為是必然。他說：「不確定的要素會帶著建築走向更遠的地方。」建築今後也將隨生活與餐廳的需求繼續變化。
建築圖
作品資訊
作品名稱：House & Restaurant / maison owl
作品位置：日本山口縣宇部市 (Ube, Yamaguchi, Japan)
作品類型：住宅建築、私人住宅、餐飲設施、餐廳、日本、日本建築、日本建築師
設計單位：石上純也建築設計事務所 (Junya Ishigami + Associates)
基地面積：914.69 平方米
總樓地板面積：195.41 平方米
結構：土型模清水混凝土
設計期間：2013年7月至2016年5月
施工期間：2016年11月至2022年3月
竣工：2022年
設計團隊：石上純也, 阿部妙子, Jaehyud Ko, 中山拓也
景觀設計：SOLSO, 高山造園
結構工程：佐藤淳構造設計事務所
設備工程：エコー設備管工
照明設計：岡安泉照明設計事務所
其他工程與顧問：安東陽子デザイン (窗簾), 明治硝子 (玻璃), ヤナギヤ (門窗), 五反田製作所 (家具), I.D.Works (RC家具)
營造廠：アキタ建設